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14
1999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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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国水资源短缺问题的综述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 邓英淘教授
1997年8月，在联合国水资源大会上，传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的信息："水不久将成为一场深刻的危机！"进入90年代，国际机构和专家们再次发出警告："我们正进入一个新的水源紧缺的时代，随着湖泊面积缩小，江河断流，以及地下水位日渐下降，世纪之交可能出现用水危机。如不采取措施，今后世界冲突的爆发可能会以争夺宝贵的水资源的控制权为中心，就像过去以争夺石油控制权为中心一样。"
言之凿凿，令人心悸。
一、 人均水资源匮乏
我国是世界上13个贫水国之一，年均降水量630mm，低于全球陆地面积（800mm）和亚洲陆地面积的年均降水量。
我国年均水资源总量为2.81万亿立方米，总量虽居世界第六位，但按1998年12.48亿人口计算，人均水量才为2251立方米，仅为世界人均水平的四分之一，居世界149个国家的第110位。
按国际上的通行标准，人均拥有水资源2000立方米为严重缺水边缘，人均有水1000立方米为起码的要求线。到2030年，我国人口将达16~17亿，以16.5亿人计算，届时我国人均水量1700立方米。也就是说，从长期趋势看，我国总体上属于严重缺水的国家。这种短缺被称之为资源性短缺。
目前，我国干旱缺水的地区涉及20多个省市区（其中18个省市区接近或处于严重缺水边缘，有10个省市区在起码的要求线以下），其面积约500万平方公里，占我国陆地面积的52％，其耕地面积占全国的64％，其人口占全国的45％。
当前我国农业正常用水缺300多亿立方米，受旱面积达3~4亿亩。其中沿昆仑、秦岭、淮河一线以北的旱作农业区，跨越15个省市区的965个县，耕地约7.3亿亩；南方无灌溉的旱地也近两亿亩。我国每年因旱灾减产粮食几百亿斤。
在全国600多座建制市中，有近400座城市缺水，其中缺水严重的城市达130多个；全国城市每年缺水60亿立方米，日缺水量已超过1600万立方米。缺水给城市工业产值造成的损失在1200亿元以上，且呈增长之势。不少城市定时供水，居民与职工不得不半夜起床接水；有的城市甚至出现"理发不洗头，麻雀喝柴油"的奇特现象。
缺水已成为制约我国社会经济进一步发展和人民生活不断改善的重要因素。对于这一点，我们必须从长期发展的角度出发，给予足够的认识和重视。为此，有必要多说几句。
到2030年，我国人均水资源总量为1700立方米，转换成人均可用水资源总量为638立方米（国际上通行的转换系数为0.35~0.40，我们取中限0.375）。这是一个总供给的概念和长期限界（即在下一世纪里人均可用水量的最大值）。
从总需求的角度看，可分为以下三层来加以考虑（均从人均角度出发）。
其一，农业用水。以人均占有粮食500公斤做为保有充足食品的中限，在我国目前每生产一公斤粮食需补充灌溉1.23立方米水的基础上，将其效率提高75％（即补充0.7立方米水生产一公斤粮），则人均农业用水为350方。
其二，以日本70年代中期人均年生活用水110立方米为标准，做为我国在下世纪三、四十年代人均年生活用水的中限估计值。
其三，工业用水。638 －（350+110）= 178（立方米），这就是下世纪里我国人均工业用水量的上限，与日本70年代中期的人均工业用水量大体相当，仅相当于美国1980年人均工业取水量（约1400立方米）的七分之一还不到。
从上述分析可见，对于我们这样一个有十几亿人口的超大国，要想在生产和生活等各个方面基本实现现代化，人均只拥有可用水资源638立方米，实在是一个相当低的水平了。
另一方面，还存在很多重大的不确定因素，有可能使上述水平进一步降低。例如，人口峰值突破17亿；又如，气候的长周期变化使我国北方持续向干旱少雨转变；再如，由于我国水资源南北分布极不均衡，如果我们不能及早未雨绸缪，布置大规模的跨区域调水工程，将可能使我国人均可得用水资源降至500立方米。
二、 水资源南北分布极不均衡
我国水资源分布严重不平衡。降水东南多、西北少，山区多、平原少；雨量大致由东南向西北递减。东南沿海正常年份降雨量大于1200毫米，西北广大地区少于250毫米。
降水年内分配不均，冬春少雨，夏秋多雨。汛期雨量过于集中，利用难度很大；非汛期又往往缺乏水量。另外，降水量的年际变化也大，丰水年与枯水年的水量相差悬殊，致使水、旱灾害频繁发生。
我国长江流域，其土地面积占全国的36.5％，耕地占36％，人口占54.7％，水资源却占全国的81％，人均水量3316立方米；北方人均水量950立方米，处于起码的要求线之下。地下水的分布也极不平衡，全国每年约八千亿立方米，北方17省市区仅有三千亿立方米，南方则有五千亿立方米。
如南北方人口比例以现在的55：45计，到2030年（总人口以16.5亿计），南方人均水量将为2477立方米，北方人均水量将为757立方米（人均可用水量仅为284立方米），仅为起码要求水平的四分之三。如果要保持北方人均水量在2030年仍处在起码要求水平附近（这是运用节水技术的基础），或者从南方调水1805亿立方米到北方，或者将新增的4.2亿人口全部集中到南方。后者或要求南方增粮食产量四千亿斤左右（这种可能性很小。现在已经是北粮南运，迁往南方的新增人口居住还要大量占用富水高产粮田，进一步减少南方增产粮食的潜力），或要求从北方向南方大量调粮。北方要大量增产才能大量运粮，而这又要求更多的水资源，结果还是要向北方调水。
进一步看，中国华北、西北耕地面积占全国的一半，总水量只占全国的10％左右；黄淮海河流域的土地面积占全国的15％，人口占35％，耕地占40％，水量只占全国的5％，人均有水仅为451立方米，每亩耕地分摊水量242立方米。目前华北人均水资源仅300多立方米，比极度缺水的以色列还要少。而上述地区又恰是我国麦、棉主产区，也是煤炭、石油、钢铁等重化工的主要基地。
相比较而言，由雅鲁藏布江、怒江、澜沧江等组成的西南诸河流域，土地面积占全国的10％，人口和耕地分别只占全国的1.5％和1.7％，水资源却占全国的21％，人均水资源为全国从均水平的14倍，高于世界人均水量的三倍左右。但是，其大部分白白流出国境（每年约6000亿立方米）。
我国人口主要集中于东部，目前东部的开发程度已经很高。西南诸河流域有的是水，但从地形和海拔高度上说，却很难承载较大量的新增人口。而包括新、甘、青、宁、陕、蒙、晋七省区的大西北地区，1996年人口只有1.4亿，土地面积占全国的三分之一，仅从平坦的地形和海拔的高度看，大部分区域适合于人类居住。这里有大片的戈壁、沙漠、荒原、草场，荒无人烟。据初步的估计，有宜开垦荒地两亿亩左右，牧区草场约30亿亩。这里光热条件好，地势平坦，平均海拔只有1500米左右，只要有了水，沙漠也可以变成绿洲。
由此可见，在我国的人地矛盾中，实际上土地是有的，主要问题是缺水，即水资源在地区间的分布极不均衡。也就是说，考虑从西南诸河调水，以补充我国北方地区，特别是西北地区的水资源不足，合理调配水资源在各地区间的分布，不仅是十分必要的，而且也是完全可能的。
西北有地、西南有水，调水则两兴，不调则俱废。现在我们来看一下这个问题。由于新增人口不可能在较大的规模上迁往上述西南诸河流域，不调水，西南约六千亿方的水资源就是不可得的。如此，我国的水资源总量将不再是2.81万亿立方米，而降为2.21万立方米，减少了22％，近四分之一。这意味着什么呢？
到2030年，我国人口以16.5亿计，2.21万亿 / 16.5亿=1340万立方米/人。这就是说，届时我国人均水资源仅比1000立方米的起码要求线略多；人均可用水资源仅为500立方米出头。此其一。
其二，就分布而言，情况就要更加糟糕。假设到2030年，北方仍保持现有的人口水平（5.616亿人），人均水资源950立方米（人均可用水资源仅为356立方米）；南方人口将为10.844亿人，人均水资源1540立方米（人均可用水资源为577方），也降到了严重缺水边缘（2000立方米）线之下。
上述这种水资源短缺，我们称之为"宏观工程性短缺"。这种短缺将把我国的人均可用水资源总量降低约140立方米，将使我们在农业、工业和生活诸方面用水的权衡上，处于更加艰难的境地。
三、 水资源的污染
据水利部门对全国约七百条大中河流近十万公里河长检测的结果表明：我国现有河流近二分之一的河段受到污染，十分之一的河长污染严重，水已失去使用价值；这使前述缺水状况雪上加霜。
由于污染严重，目前淮河上游一半支流的河水完全失去利用价值，干流在枯水期完全不能利用的水占62.5％。水资源占全国总量12％的珠江由于污染也出现缺水，不少河道发黑发臭；广州市区河段水质已劣于五类标准，江水中含有毒物质超过了20余种，为此广州市被迫花巨资改向几十公里以外的西江和东江去取水。进入90年代，长江流域的污水排放量与日俱增，每年平均约达142亿立方米，占全国年均排污总量的40％，上海市的取水口已由昔日的黄浦江伸向了长江干流中心。海河流域是全国七大江河水资源最匮乏和水污染最严重的地区，除引滦专线未受到严重污染外，河系中完全不能利用的河长达1821公里。辽河流域到枯水期，流经城市河段的水质完全丧失使用功能。松花江60年代未至70年代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甲基汞污染，虽经20多年的综合治理，沉积汞还近60吨，水质仍呈恶化趋势。
据水利部组织的全国六大流域的入河排污口抽样调卷推算：目前全国年排放污水量已达560~600亿吨。如今，污水排放没有得到有效控制，治理速度远远落后于污水的增长速度。在80年代初期，全国年废污水排放量达260亿吨。1997年水利部门的调查表明，污水排放量比80年代初翻了一番以上。其中80％以上的污水未经处理直接排入水域，90％以上的城市水域污染严重，对居民生活用水和当地经济发展带来严重影响。目前，我国以水库作为供水水源的能力为每年5400亿吨，虽然多数供水水源的水质良好，但已有三分之一的水库水质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我国湖泊的水质主要问题是富营养化；据对50个代表性湖泊的综合评价，75％以上水域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
目前，水污染呈现出从支流向干流延伸、从城市向农村蔓延、从地表向地下渗透、从区域向流域扩展的特点。特别要指出的是，由于地表水和地下水的转化率在30％以上，地表水的污染已严重危害地下水水质，在河北等省个别地方已出现地下水无法利用的局面；地下水的置换循环比地表水慢十多倍，深层地下水一旦污染，就难以消除。总之，污染源治理速度落后于废污水排放量的增长速度是上述问题的主要成因。
1999年3月的消息表明：国家要求1997年底达标排放的淮河，目前污染回潮，水质明显恶化，蚌埠段等地已出现死鱼、漂鱼等现象。水利部监测的淮河流域水资源33个重点断面中，有84.8％的断面为五类和超五类水质。淮河流域水质日趋恶化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污染源没有得到有效治理，据有关部门监测，淮河排污不但没有减少，而且在不断增大。二是淮河水量在减少；目前淮河流域已持续一个多月的干旱，淮河干流来水量明显减少。
目前我国因污染而不能饮用的地表水占全部监测水体的40％，流经城市的河段中78％不适合作为饮用水源，50％的地下水受到污染，64％的人正在使用不合格的水源。因河流水质恶化导致供水困难的情况日趋增加。我国是一贫水大国，而水污染更加剧了水资源的短缺强度。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污染性短缺。
四、 小结
由于水少了和水脏了所导致的水荒，已经严重地影响了我国人民生存、生活的质量以及社会的安定。例如，在沂河的源头，农民为水污染的事告县政府的状，多年没有结果；但大伙说了：告不赢也得告，再不把这污水给治住，俺老百姓可就没法活了呀！例如，淮河支流黑河沿岸人群死亡率比一般地区高出33％；每三个成年人中有两个脾肿大，每十个儿童中有九个肝脏不正常，6％的新生儿先天畸形。再如，我国八千多万贫困人口，六千多万人主要因缺水而贫困。这些贫困地区几乎完全靠天吃饭，人畜饮水都十分困难。
据水利专家预测，我国的缺水高峰在2010~2020年出现：乐观的估计是2020年将缺水300多亿立方米左右；如果不超采地下水，不引用未处理的污水灌溉（否则，将使粮食的质量受到很大影响），缺水总量可达500亿立方米。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届时我国可能出现全局性的大面积水荒；淮、辽、海河在枯水期将更加黑臭，长江和珠江污染河段将超过一半，太湖等湖泊富营养化可能会形成不可逆转的局面；如果2020年前后，我国地下水质出现大面积恶化，后果将不堪设想。
赡念此景此情，其令人不寒而栗。
实际上，中国的水资源短缺是三种短缺 - 资源性、工程性和污染性短缺 - 之叠加，它们互为表里，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构成了一种恶性耦合，在总体上更加剧了短缺的状况和危害性。在这种格局之下，解决我国水资源短缺的基本方针应该是：调水、治污和节水并举，三位一体。具体地说，有以下几点。
其一，及早布置，重点控制西南六千亿立方米的洁净水资源。这是我国在21世纪必争的战略性后备资源，也是我国在下世纪对大西部进行实质性全面开发的战略预备队。我国作为贫水大国，却眼看着每年白白流淌到国外的这部分水资源而不加任何利用，可称之为对水资源的最大浪费。
在后工业化的生物产业时代，占有适量的洁净水资源，就有能源、原材料和高效的生物化制造业，以及高质量的消费环境和空间。
其二，用最严厉的经济、法律和行政手段刹住那些以水资源污染为"动力"的恶性"增长"快车，使它们不能再前进半步。须知，这种恶性"增长"不仅没有带来任何发展，而且在摧残着大多数人的健康和生命，流恶难尽，遗患无穷。
其三，应不断地、逐步调整各种水价至相应水平，用"深掏滩，低作堰"的方式，推广各种节水措施和工艺流程，淘汰乃至废止低效高耗水设施及器具。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和新发展方式的形成，建立一个量水而行的节水型社会经济体系。
其四，动员舆论广为宣传，唤起民众；使全体人民了解和认识：护水、爱水、珍用每一滴水，就是在爱护自己的健康和生命。
主要文献索引
[1] 李宗植："干旱地区摆脱水困境须综合治理"，《光明日报》1999年2月1日。
[2] 胡庆林："我国水资源现状与扭转危机的措施"，《科技日报》1990年12月31日。
[3] 曲久辉："加强治水研究"，《科技日报》1999年2月15日。
[4] [日]本山美彦："水危机威胁全球"，《国外社会科学快报》1992年第8期。
[5] 鹿永建："全国年污水排放量已达560亿吨，治理速度远远落后于污水增长速度"，1997年3月23日。
[6] "水荒正从局部向全国蔓延，严重威胁社会经济的健康发展"，1997年6月11日。
[7] 王翰林："一盼二忧话国水"，《科技日报》1996年7月16日。
[8] 刘昌明等：《中国21世纪水问题方略》，科学出版社，1998年7月。
[9] 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课题组："南水北调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 我国水资源供求总量及其结构的初步分析"，《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9。
[10] 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课题组："再造一个中国 - 水利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的几个问题"，《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