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21
1999年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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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治黄基本问题综述
粤海企业集团经济顾问 王小强博士
黄河断流是北方缺水的标志。断流的根本原因是用水供不应求。大量本应冲到海中的泥沙淤积在主河槽，对下游河道的安全产生危险的影响。北方缺水缺到黄河断流的程度，这个基本事实告诉我们，南水北调势在必行，时不我待。
表-1：黄河利津站90年代断流情况
| 年份 |
断流时间（月、日）
|
断流次数
|
断流天数
|
断流长度
（公里）
|
| 最初 |
最终 |
| 1991 |
5.15 |
6.10 |
2 |
16 |
131 |
| 1992 |
3.16 |
10.12 |
5 |
83 |
303 |
| 1993 |
2.13 |
10.16 |
5 |
60 |
278 |
| 1994 |
4.30 |
7.23 |
4 |
74 |
308 |
| 1995 |
3.04 |
12.18 |
3 |
122 |
683 |
| 1996 |
2.14 |
12.31 |
6 |
136 |
579 |
| 1997 |
2.07 |
12.31 |
13 |
226 |
704 |
资料来源：钱正英1998。
一、 洪水泛滥与改道的危险
黄河断流对下游工农业生产与人民生活造成严重损失。更为严重的是，用于冲沙入海的水量大大削减，大量泥沙淤积在下游主河道的河槽，使河道泄洪能力严重减弱，使黄河变成"小水大灾"，而且存在着决口改道的现实危险。
1997年，330天黄河无水入海。黄河多年携沙16亿吨。近年携沙量虽然减少，每年仍然有12亿吨左右。在正常情况下，半数泥沙被冲入大海。黄河断流，水流减缓，大部分本来应该到海里去的泥沙淤积在河床。有关专家分析，要维持下游河道不淤微冲，黄河应当保持入海水量200~400亿立方米。 50年代，黄河年均入海水量480亿立方米；1990~1996年，降到150亿立方米（[10]）。1997年，黄河断流226天，利津水文站实测入海水量仅18.5亿立方米，输沙量仅有0.115亿吨，绝大部分泥沙淤积在河道里。
更糟糕的是，黄河下游长期处于小流量或断流状态，水量小、水流缓，大量泥沙淤积在主河槽。黄河下游的"宽滩区"，地势平缓，水流缓慢，两岸大堤之间5~20公里宽的河滩中，相对深而窄的主河槽，在丰水期导控主流，在枯水期河水全部退入主河槽，保持一定的流量和流速，输送大量泥沙。50年代的时侯，70%泥沙淤积在河道滩地。如今，黄河一年几次断流，70%以上的泥沙淤积在主河槽。1986~1996年，下游河道淤积泥沙27亿吨，河槽淤积19.4亿吨，占72%。 大量泥沙淤积在主河槽里，使主河槽迅速淤高，造成两方面的恶果：
第一，减少过水断面，水位抬高，平滩流量从80年代中期的6000~8000米/秒减少到3000米/秒，形成"小流量，高水位，险情多，灾害大"的严重局面（[7]）。1986年8月，黄河发生中常洪水，河南花园口每秒7680立方米的洪水流量，水位居然比1958年每秒22300立方米的洪水流量高出近一米（0.91米）。这次"中常洪水"的水位居然超过历史最高水平，下游滩区酿成空前水灾，堤防、河道工程发生险情5400多次。1998年，花园口1号洪峰，每秒4700立方米的流量，仅为1958年洪水流量的五分之一（21%），水位居然再次超出1958年的洪水水位半米多（0.56米）。由此可见，黄河中下游的泄洪能力已经被削弱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更令人担忧的是，主河槽迅速淤高，形成主河槽高于河道滩地，河道滩地又高于堤外两侧地面，悬河、二级悬河的形势大大加剧，主河槽到滩地、到黄河大堤的横向比降迅速加大。 如今，郑州黄河铁桥以下至陶城埠河段，滩面"横比降"一般在千分之二至三，河道水流方向的"纵比降"一般在万分之六至七。"横比降"比"纵比降"陡了许多倍（[2]）。一旦洪水漫出主河道，在河道中自然首先沿更大的"横比降"横流。洪水直扑大堤与顺堤行洪的威胁越来越严重。
如今的黄河，如有7000立方米/秒的一般洪水，就已经上漫高滩，接近了1855年黄河改道时的情况。一旦遭遇特大洪水，黄河决口改道的灾难决不是耸人听闻。
黄河改道，花园口至高村是传统的危险地段。一旦决口，受淹面积大约1~3万平方公里。黄河在历史上曾经26次决口改道，大约一百年一次。老河道淤积过高，重新选择低洼河道入海，是黄河的自然历史。黄河最后一次决口改道是1855年，在河南铜瓦厢决口，弃东南流入黄海的故道改向东北，经山东夺大清河入渤海。1855年至今快150年了，"新"河道早已经再次淤积成为高高在上的天上悬河。有专家研究证明，黄土高原进入新的干旱气候期，气温不断升高，降雨不断减少，暴雨的机遇增多，强度增大，侵蚀产沙也到了新的丰产期（[1]第270页）。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情况下，黄河连年断流，多年本该入海的几十亿吨泥沙，绝大部分淤积在主河槽，面对如此严峻的威胁，怎能不让人胆战心惊！
二、 黄河断流的成因
关于黄河断流的成因，有大量的探讨。90年代天气偏旱是背景原因。在这个背景下，最主要的原因是下游两岸用水增加太快，超过了黄河的承受能力。中上游治理措施截留、蒸发雨水，减少径流，长期未能引起足够重视，值得在此一提。
用水增长太快是根本原因
钱正英（1998）指出，90年代黄河降雨量明显偏低。但是，黄河断流的决定性因素在于，两岸用水量由50年代的年均122亿立方米猛增到90年代的300多亿立方米，其中农业灌溉占全部耗水量的92%。
黄河水资源总量每年不到六百亿立方米，每年需要两百多亿立方米水量，维护自身的生态平衡；可供利用量最大不到四百亿立方米。早在1990年，黄河供水地区引用黄河河川径流593亿立方米，耗水量307亿立方米，达到黄河利用的极限（[7]）。黄河水资源开发利用高达水资源总量的71%。全流域建成水库3380座（大型18座，中型141座），总库容521亿立方米，引水、提水和其它工程65.3万处。 此外，黄河下游河南、山东两省，还建有引黄涵闸72座，虹吸工程55处153条，总设计引水能力高达每秒4700立方米。 黄河供水地区总引黄能力达到每秒6000立方米，而黄河正常年份的总径流量才每秒1840立方米，在干旱年份还要减少。粥少僧多的情景，一目了然。于是，到了用水时间，特别是干旱年份，沿黄各省、各地开足马力，竞相引水，或者大水漫灌，不灌白不灌；或者争相引水蓄在水库里，引晚了就没水了。1997年，进入黄河下游水量才146亿，居然让两岸引走了95亿。 不断流，还等什么呢？
中上游治理措施减少径流
多年时间，社会上广泛存在一种误解，以为绿化在北方干旱地区可以增加水源，在黄河中上游恢复森林植被，可以解决黄河断流和洪水问题。在降雨量充沛的南方，森林植被拦蓄洪水，保持水土，涵养水源，毫无疑问。但是，在蒸发量远远大于降水量的北方，特别是中西部地区，植树种草、坡地改平地、筑坝拦沙以及修筑水库等治理措施，汇总起来成为一个庞大的水资源消耗部门，减少黄河径流。
科学研究已经肯定地证明，北方森林等植被减少河川径流的作用十分显著。其作用机理很容易理解：植物既有涵养水源的作用，又有蒸发水分的作用。在我国南方，植被涵养水源，使暴雨转化为缓流，补充河川径流和地下水。在北方，蓄水供给植物蒸发尚有不足，植物还要汲取土壤中的水分维持生命，使土壤水分比裸露状态更加干燥。譬如，山西清水河流域60年代与80年代相比，森林复盖率增加了30%，径流量减少15.9~60.5%；在造林的流域比没有森林的流域减少洪水量6.5倍，可见作用之大。 刘昌明等分析黄土高原森林对年径流量的影响，发现非林区的年径流量较林区大1.7~3.0倍。陕西省水土保持局在黄龙山林区的观测发现，森林覆盖率为90%的寺沟流域，汛期径流量比无林区域减少76.4~78.4%，一次消洪能力达60~100%，且洪水滞后，峰值低，历时长，峰度系数小；泥沙也减少33.3~90%。杨文治等给出的数据是，林地坡面年产流量比农地减少70~90%；六盘山森林覆盖率高的几个流域，减少径流量占降水量的7.1~8.0%。综合起来，有专家估计，水土保持等措施每年平均减少黄河径流约30亿立方米。
另外，水库等水利设施在干旱地区的蒸散作用，也不能轻视。美国世界观察研究所所长布朗计算我国黄河流域缺水形势时，取10%为水库蒸发系数。 黄河各水库蓄水总量已达四百亿立方米以上，推算下来，就是40亿立方米的水，相当于整个北京市（包括郊区农业用水）一年的用水量。
三、治沙、治水，工程措施为主
我国几十年来，对黄土高原的治理，对减少水土流失、减少下游河道淤积，起到明显的减沙作用。黄河输沙量由过去长年16.5亿吨减到90年代的8~12亿吨，是最显著的宏观数据。 1965~1982年，黄河下游河道年均沉积厚度近10厘米（[1]第249页）。换言之，每十年时间，黄河下游河道淤高一米！在这种情况下，中上游治理措施的减沙作用，对下游的安全是举足轻重的。
需要说明的是，迄今为止，植树种草等生态措施的减沙作用微乎其微。打坝拦沙、灌溉淤地等工程措施发挥了主要的减沙作用。1971~1985年比1950~1970年，陕西黄河输沙量减少44%，其中降雨变化减少19%，新的水土流失增加12.5%，水库拦泥和灌溉减少16.7%，水土保持措施的减沙作用分别是：梯田2.8%，坝地15%，造林种草2.8%。
有意义附带说明的是，黄土高原植树造林效益不高，可能与究竟是种树还是种草，有一定关系。林学界定义的成林条件是，降水与蒸发之比为1，差值为零以上的地区才有森林发育（[3]）。黄土高原年降雨250~500毫米，年干燥度1.5~3.5，属于草原植被分布区，种树很容易成为"小老树"，长不起来。
图-1：黄土高原"小老树"的集中分布区
资料来源：蒋定生等编著：《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与治理模式》，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1997年，第119页。
黄河天然年径流主要集中在汛期，7~10月的径流量占全年径流的60%以上；灌溉用水的高峰在3~6月，这时黄河径流只占全年的25%。1991年，3~6月农业用水218亿立方米，黄河径流只有145亿立方米。能不断流吗？在黄河少水年，3~6月，一方面灌溉用水需求更多，一方面径流只有30~117亿立方米。黄河少水年的发生概率是60%。换言之，仅就现有灌溉需求，黄河有60%的年份3~6月净缺水80~100亿立方米。1954~1980年，黄河天然年径流最大1100亿立方米，最小433亿立方米。前者是后者的2.5倍。 流量变化差距更大。陕县水文站最大流量29000立方米/秒（1942年8月），最小流量仅150立方米/秒（1927年1月）。前者是后者的193倍！（[1]第18页） 所以，来水与用水的"时间差"，大流量与小流量，丰水年与少水年，都要求采取工程措施，尽可能拦截雨季洪水，以备灌溉季节之用；丰水年尽可能多蓄水，以备少水年之用。黄河上游龙羊峡和刘家峡每年可以把30~60亿立方米的汛期水量调节到非汛期下泄，基本满足宁夏和内蒙古灌区用水。下游三门峡只有14亿立方米的调蓄能力，远远无法满足占黄河灌溉用水三分之二的下游灌区，断流必然发生（[9]）。
黄河水量不均、水少沙多，桀傲不驯的特性决定了工程治理的重要性。从近期看，一个小浪底水库，126.5亿立方米的总库容，75.5亿立方米的死库容可以拦沙近百亿吨，保证下游河道20年不淤积。死库容淤满之后，尚可保持51亿立方米的有效库容，可以将下游防洪标准提高到千年一遇的水平。 根据《黄河治理开发规划纲要》，黄河干流龙羊峡至桃花峪河段，布置了27座枢纽工程，总库容1004亿立方米，长期有效库容504亿立方米。倘若规划中的大水库一一建成，上下游各大水库采取蓄水蓄能、蓄清排浑、人造洪峰、灌溉排淤等不同时间、多种目的的联合运用，在很大程度上，整个黄河径流可以在人为把握之中。
四、黄河大改道设想
黄河泥沙形成高度集中在托克托拐弯向南到龙门这一段。黄河泥沙含量到河口镇头道拐站，每立方米仅6公斤；通过山西、陕西交界的黄土高原，到龙门陡增到36公斤。黄河全长5400公里，头道拐到龙门约600公里，输沙量占下游输沙总量的65%（[8]）。可以说，黄河之所以为"黄"河，主要是在这一段给染黄了。黄河中游36.2万平方公里，其中河口镇到无定河两岸10万平方公里的面积，产生了全部泥沙的3/4。该地区中，产沙模数（每平方公里产沙） 2~3万吨的面积，集中在碛口以上五万平方公里的面积。
更重要的是，黄河泥沙粒径小于0.025毫米的细沙，86.7%可以被转送到利津以下河口地区；直径大于0.05毫米的粗沙，只有44%可以被输送（[1]第28页）。粗沙是下游河道淤积的主要成分，占淤积总量的75%（[1]第236页）。而上述五万和十万平方公里的地区，分别产出黄河全部粗沙的60%和80%（[1]第28页）。所以，吴堡以上减沙一亿吨，下游河道淤积减少0.7~0.9亿吨（[6]第130页）。
图-2：龙门水文站1919~1988年黄河年输沙量（10亿吨）
资料来源：洪业汤等1998。
黄河产沙地高度集中，自然带来输沙量高度不稳定的特点。黄河输沙量的变化远远大于降雨量与径流量的变化。从图－2可以看出，1919~1988年，黄河最高年输沙为28.2亿吨（1933年），最低年输沙仅1.65亿吨（1928年）。前者是后者的17倍！换言之，不论平均降雨或径流有多少，只要暴雨没有集中在产沙区，黄河就不黄。
张仁根据1950~1960年的资料得出结论：所有洪水中，来源粗沙主产区的概率是12%；这12%的洪水却可以造成下游淤积总量的60%（[1]）。如果将皇甫川、窟野河和无定河三条支流的水沙全部控制住，每年减少22.7亿立方米的水，就可以减少3.45亿吨沙；减少的水量与沙量分别占下游的5%和22.5%。河口镇到龙门，来水占全河的8%。来沙占50%以上。 卡住8%的来水，下游就可以减沙一半以上。
根据黄河产沙高度集中的特点，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王明远提出黄河大改道的设想：在黄河上游末尾处关河口或老牛湾（河道海拔一千米）筑高坝，沿偏关河开挖河道，穿过管涔山打巨大隧道，使黄河借晋北桑干河（河道海拔约九百米）、冀西北永定河从海河入海，撇下中游这段粗沙生成地段。从河口镇到龙门，窟野、无定等支流，多年天然径流量仅72.5亿立方米。如果黄河300多亿立方米流量改道桑干河直接东向，不再从北到南穿陕晋黄土高原而过，可以减少输沙8.7亿吨。一举解决黄河下游河道淤积的病根。
这个大胆设想颇有推敲余地。首先，桑干河 - 海河一线有没有能力承担黄河300多亿立方米（丰水年更多）的流量，就是问题。其次，实现南水北调之后，黄河冲沙入海水源充沛，改道的可能性与必要性都大大降低。但是，王明远的思路与林一山把黄河水沙"喝光吃净"的哲学，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林一山认为，所谓"沙"，都是最肥沃的表土。所以，南水北调，花钱调水冲沙入海，是完全错误的指导思想（[1]第6~15页）。如果考虑到（1） 开发大西部用水，北方沙漠改造用水；（2） 南水北调"大西线"某一路走"翁定线"，调水入渭河，同时有中线、东线给黄河下游补水； （3） 当地很多小流域治理的成功经验； （4） 兴建碛口、禹门水库以及温孟滩和小北干流滩放淤的规划，含小浪底水库，拦沙总容积可达380亿立方米（[1]第188页）；甩掉或部分甩掉晋陕峡谷这一段的黄河大改道，仍然是极具探讨价值的重要思路。
五、高含沙水流输沙
自然形成的高含沙洪水，大多发生在陕北黄土高原。譬如，北洛河75%的泥沙来自流域面积只占16%的金佛坪、志丹以上，洪水含沙量多在700公斤/立方米以上，最高可达1500~1700公斤/立方米。笔者在志丹插队时，曾多次目睹泥石流般的强大推力，水深不到膝盖，人就冲得站不住了。桌面大的土石块在水中滚翻而下。
高含沙水流，从现象说是，暴雨激流与大量泥沙搅拌在一起，泥沙形成网络结构，使流体失去牛顿体性质，不再下沉淤积而滚滚向前了。这种"非牛顿体"的机理相当于泥石流中的泥流。
经过中国水利界多年研究试验，高含沙水流输沙已经广泛应用。譬如，用高含沙水流输沙筑坝，称"泥浆坝"、"拉沙坝"或"水坠坝"，坝高可达40米，投资减少70%，工效增加30倍，西北各省已经建成1500多座。譬如，高含沙水流输沙放淤，恢复水库蓄沙库容，称为"再生库容"。几个"样板水库"是山西的恒山水库、陕西的黑松林水库、内蒙古的红旗水库、甘肃的东岭水库等。到1990年，恒山水库已经三次反复运用三次高含沙水流输沙放淤，恢复库容。
这些经验，给人以构造人工输沙渠道，实现"黄河清"的新希望。黄河输沙10亿吨，需要300亿立方米的水；倘然能用高含沙水流集中输沙，20亿立方米的水就解决了。为此，原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泥沙研究所副所长方宗岱、原黄委会水利科学研究所副所长吴以学攴分别在1976年和1983年提出，在小浪底水库修隧洞，作为输沙廊道，用高含沙水流将水库淤泥专程送到需要淤地的地方。不仅恢复小浪底的蓄沙库容，而且泥沙再不用走黄河，黄河下游水清有望！能否成功，取决于四个问题：第一，小浪底水库高含沙水流吸泥清淤是否可行？第二，小浪底北岸打30~40公里的隧洞是否可行？第三，高含沙水流长距离输沙是否可行？第四，大规模放淤地点能否找到？现年89岁的吴老对四个问题的回答都是肯定的。在泾惠渠、洛惠渠和宝鸡峡引渭渠，高含沙水流放淤与淤灌取得成功经验。含沙量，洛惠渠高达959公斤/立方米；长距离输沙，宝鸡峡引渭高达200公里。黄河故道在东海冲积形成了五万多平方公里的浅滩，倘若小浪底长距离高含沙水流输沙能够实现，稍加淤积，就成千顷良田！
六、节水与用水的体制改革
治黄历来涉及复杂的体制问题。
水价改革刻不容缓，但必须慎重
引黄灌溉用水从1983年开始收费，多次调整，各灌区收费从0.006元/吨到0.056元/吨不等。一千吨水的价格不及一瓶矿泉水！ 引黄渠1994~1996年水费收入5800万元，相当于同期供水成本的17％。河套地区每立方米水售价13厘，相当于成本的24.5％。陕西省东雷灌区1992年的供水价每立方米0.126元，占成本的45％；1996年，水价升到每立方米0.174元，水价占成本的45％；到了1997年，水价冲破阻力，终于涨到每立方米0.323元，却只相当于供水成本的23％。水价跟不上成本价的变化。水费收入远远不能补偿供水成本，不能随行就市地根据需求波动，丰水期枯水期一个样，有的地方甚至十几年不变。
水价刻不容缓，但必须慎之又慎。水是自然垄断经营，真的市场化经营，完全有可能象电价一样，各级地方层层加码，一直加到农民不得不点油灯的程度。
分散经营与水利工程配套
黄河灌溉占黄河用水的92%。渠系配套不全，老化失修，引黄水量中50%以上并没有到达田间（渠系水利用系数在50%以下）。到达田间的也是大水漫灌，1/4~1/3属于无效蒸发（[9]）。换言之，引黄引到黄河断流的程度，真正发生效益的黄河水只有12~16%！
农业节水，是很多学者关心的问题。问题是节水节到以色列的水平，需要付出什么样的资金成本和管理成本？在黄河下游，灌区控制面积2400万亩，由于工程不配套，实际灌溉面积只有1600万亩。五级渠道配套齐全的只占13%，40%以上只有干、支两级渠道（[2]第374页）。建筑物不齐全，分水口没有建筑物控制，农民要吃饭活命，大水漫灌也得灌。
我们很大程度上是在吃过去的老本。如今的水利工程，许多是大跃进时期动工兴建的，相当一部分是60~70年代修建的，长期缺乏必要的维护。全国8.2万座大中小型水库，40％以上是病、险库，大、中型水库因此少蓄水九百亿立方米。在现有的排灌设施中，5880万千瓦的排灌机械，四分之一为陈旧过时产品，其中50~60年代装机的有1028万千瓦。在280多万眼机井中，大半到了更新年限。70％的灌区灌渠老化、损坏，每年减少排灌面积三百多万亩。
配套工程付置阙如，现有工程土崩瓦解，新修水利工程也无法发挥应有作用。
水利工程从骨干工程到"毛细血管"的配套，不仅需要巨额投资，而且要求严密的组织与管理。今天，在落后地区随便走进一个村庄，往往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儿童，青壮年外出打工成为时代潮流。问村支部书记：人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什么时侯回来？不知道。基层社会组织涣散到如此程度，水利工程配套与严密的组织管理，谈何容易？
部门分割，地方割据
一个水库，电力部门管电，水利部门管水，农口管农林牧渔。黄河下游断流，上游宁夏种稻子，用水每亩高达1867立方米。 在投资、管水、用水问题上，部门之间和上下游地区之间，年年扯皮、打架。
七、不调水，解决不了黄河的水荒
黄河流域大部分地区处于干旱、半干旱地带，水资源相对贫乏。在中国七大江河中，黄河流域面积居第二位，径流量居第四位，仅占全国河川径流量的2.4%。流域内人均水量仅为长江与珠江的29.6%和7.4%。
黄河流域节水潜力有限
黄河流域有耕地1.79亿亩，1990年，多年平均人均水量593立方米，亩均水量324立方米，分别是全国平均水平的25%和17%（[7]）。黄土高原多年平均人均径流量仅仅541立方米，亩均水量仅仅175立方米，分别是全国平均水平的22%和10%，世界平均水平的4.2%和8.8%。 如此这般的缺水，大面积上说，哪里还有水可节？在工业用水方面，环渤海地区是黄河下游工业最集中的地区，城市工业用水重复利用率已经高达60~70%，是全国工业节水的先进水平。 黄河断流，标志着黄河流域的水资源利用已到极限。随着工农业的迅猛发展，该地区水的需求量仍然在继续迅猛地增加。据水利部和国家计委联合实施的水中长期供求计划，到2010年，黄河流域需水量达524亿立方米，比现状增加30%，工业、农业和生活用水分别增加198%、12%和30%！（[7]） 即便是采取最严格的控制和节水措施，不调水，黄河断流也保证不了呀。
环境生态用水，有增无减
造林种草、打坝拦蓄等措施，初期灌溉要消耗径流或地下水资源，弄成了，还要大量消耗大气降水，增加蒸发，显著减少河川径流和地下水。平均算下来，黄河流域总降水量2757亿立方米，总径流量603.75亿立方米，降水转化为径流的比例大致为22%。不考虑地区间差异，可以认为，每增加约五立方米降水消耗，就等于减少一立方米径流资源。从远景看，黄河流域各类生态、水利措施可能成为消耗200~300亿立方米、甚至更多水资源的部门。
不仅如此，黄河断流还严重影响到渤海的生态环境。渤海面积7.8万平方公里，平均水深仅18米，承受全国近一半的水污染物。1997年，渤海无机氮超标66%，无机磷超标68%，油类超标63%。海水的富营养化导致1997年数千平方公里的赤潮。赤潮所到之处，鱼类因缺氧、中毒，惨遭灭顶之灾。1992年，渤海受污染面积占总面积的25%，1999年已经接近60%。渤海污染加速之势，令人心惊。渤海近乎封闭，纳污能力差，自净能力差，渤海生态治理已成当务之急。
渤海流域的三条大河，海、滦河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排污河"。黄河中上游排污量相对较小，下游为地上悬河，难纳污水，流程长、泥沙多而自净力强，入海水质虽然不怎么样，毕竟有积极作用，是维持渤海生态的主要水源。 黄河断流，胜利油田用水没有保证，稀释污水更没有可能。中科院海洋研究所朱效斌研究员认为，渤海生态至少需要四百亿立方米水，将来还应当恢复大部分海、滦河入海水量。
总而言之，黄河已经是华北平原最后一条常流河了。黄河断流意味着北方缺水达到极限程度。不调水，再多、再完善的工程措施，充其量只能缓解黄河的灾害，无法扭转北方干旱缺水的基本格局，也无法改变黄河日渐干枯的发展趋势。
八、"黄河清，圣人出"
华北平原的平均冲积层厚度高达100~150米（[1]第180页）。"黄河清"只能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很多严肃的研究证明，黄土高原泥沙经黄河下泄是自然环境地质现象，并不主要是人为破坏植被造成的水土流失。
黄河水少沙多，治理的核心是治沙。黄河成灾的主要原因是泥沙；中华民族恰恰发源而且受益于黄河的泥沙。黄河每年携沙16亿吨，可以铺成一米厚、150万亩的大平原，相当于流失化肥2222万吨（[2]第21、111页）。黄河泥沙多是肥沃的表土。黄河灌溉，尤其是高含沙洪水灌溉，"且灌且粪"。所以，林一山提出黄河水要"喝光吃净"，不赞成花钱调水把宝贵的沃土冲到海里去，宁愿另外解决渤海的生态用水问题。温善章也提出"兴利除害"，将除害寓于兴利之中，"以用达到治"的治黄指导思想（[1]第274~286页）。
兴利除害，除了国家骨干工程外，主要是与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的切身福利联系起来。明朝周用提出"沟洫容水"，以垦田，以治河。普通百姓都能直接受益，当然积极参与。于是乎："天下皆治水之人，黄河何所不治"（[5]）。
1852年，魏源作《筹河篇》，指出康熙年间，每年河工花费不过几十万两银子；到乾隆年间，已经每年三百万两了；嘉庆年间，河道淤积，机构膨胀，年费600~700万两，花钱越多，灾害越多，"溃决堵河之费，人能知之，能患之；其不溃决而虚糜之费，则习以为常，且不知之，且不患之也。"结果是，"堤日增，工日险；……其不肖者，甚至以有险工有另案为己幸。"这种腐败状况下，黄河是"虽神禹复生不能治。"为此，魏源提出黄河必须改道北上，经大清河入渤海，并且不厌其烦地列举了黄河改道的六大好处。然而，魏源知道说了也是白说，而且就在折子上直接写了出来："然而事必不成者，何也？河员惧其裁缺裁费，必哗然阻；畏事规避之臣，惧以不效肩责，必持旧例，哗然阻。一人倡议，众人侧目，未兴天下之大利，而身先犯天下之大忌。"魏源只好说，你们不改道，老天早晚会改道；一旦黄河决口改道北上，因循守旧、抱着既得利
益不放的各级官僚再没有理由坚持黄海故道，只能修北上大清河之新堤，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11]）。
1855年，仅仅过了三年时间，黄河居然严丝合缝循着魏源大声疾呼的方向，在铜瓦厢决口北上，夺大清河由利津入渤海。魏源的悲哀，不仅是大声疾呼说了没用；而且是"不幸中之大幸"也没有实现。黄河改道以后，"溃溢屡见"，麻木不仁的诸多官员还在讨论让黄河南归故道入黄海。直到1899年李鸿章上《大治办法十条》，才最终定下来今天的黄河"新道"，正式修筑两岸大堤。这已是黄河决口改道以后整整44年的事情了。两岸人民多年水深火热的情形可想而知（[5]）。可见，没有"圣人"清吏治，黄河很难治理好。
主要参考文献
[1] 黄河水利委员会编：《当代治黄论坛》，科学出版社1990年。
[2] 景敏：《黄河呼天录》，花城出版社1999年。
[3] 钱林清：《黄土高原气候》，气象出版社1991年。
[4] 赵文林主编：《黄河泥沙》，黄河水利出版社1996年。
[5] 张含英：《历代治河方略探讨》，水利出版社1982年。
[6] 张仁、程秀文、熊贵枢、倪晋仁、焦恩泽、戴明英等编著：《拦减粗泥沙对黄河河道冲淤变化影响》，黄河水利出版社1998年。
[7] 高季章、甘泓、沈大军："黄河断流与西部调水"，《科技导报》1999年第2期，第15~18页。
[8] 洪业汤、朴河春、姜洪波："黄河泥沙的环境地质特征"，《中国科学》1998年第11期B辑，第1175~1190页。
[9] 钱正英："中国水利的发展方向"，《科技导报》1998年第8期，第3~10页。
[10] 任美锷："黄河下游断流引起的环境问题及其防治措施"，《科技导报》1999年第2期，第3~6页。
[11] （清）魏源："筹河篇"，《魏源集》第365~379页，中华书局197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