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26
1999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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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院兰州沙漠所：
北方沙漠化、治沙、节水与调水
-甘肃、宁夏调研访谈纪要之一
编者按：1999年8月13日上午，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课题组部分成员在兰州与中国科学院院士、兰州冰川冻土研究所所长程国栋，寒区及干旱区水资源研究室主任、研究员曲耀光，寒区水资源与环境研究员丁永建，兰州沙漠研究所所长助理沙大冰，土地退化与环境评价研究员肖洪浪座谈，讨论了北方沙漠化、节水、调水、治沙等问题。为方便起见，下文不再具体注明发言人，简称"沙漠所"。本文根据录音和笔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沙漠所：北方的沙漠化问题，涉及到自然、社会、经济各个方面。沙漠化、沙漠、干旱是大自然留给我们的问题，不是人力所能及的。象沙尘暴，有人认为沙尘暴就是因为我们在西部开荒的结果，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开荒引用水毕竟很少。沙尘暴的问题？黄土高原怎么形成的？日本列岛的土壤哪里来的？主要是亚洲中部通过大气环流。如果没有沙尘暴搬运土壤，日本就根本没有农业，日本列岛本来没有土壤；黄土高原也不会形成。但人类活动有无影响呢？在局部地区，早期沙漠化问题是比较严重的。从中国北方的历史来看，原来是农牧混居地区，以牧业为主。到汉代，农业的开发逐渐北侵到长城沿线，甚至长城以外大面积开发草场，因为这些地方降水在400多毫米。降水400毫米是旱农的分界线。旱农如果雨量均匀，不需要灌溉，但产量很低。所以，这些地方生产很不稳定，一是由于降雨是旱农作业的下限；另外各季节雨水分配也不均匀，破坏了地表土以后，冬季风大，没有植被保护地面，于是沙子来了。这在榆林地区很典型。本来是水草比较丰盛的地方，现在长城已经被淹没，这是与人类活动有关。
沙漠化问题现在有两种不同的观点。沙漠化在贺兰山以东，北方地区逐渐沙漠化，除了气候本身原因外，与人类活动有关，原来不是沙漠的地方后来也成沙漠了。这种沙漠化有个过程。西面也叫沙漠化，但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因为西部本身就是干旱地区，譬如新疆平原、山前平原，降水量一般不到200毫米，大部分地区为50~100毫米，没有外部的水源，不可能形成绿洲。因为水源不够，植物生长很稀疏。本来整个地面都可以生长植物，因为水不够只能维持几棵。所有的戈壁滩沙漠地区，没有人类活动的地方，草很稀少。戈壁沙漠就是这样。有些地方之所以有绿洲，是因为山区外来水源进入干旱地区。这些地区光热资源非常丰富，土地资源丰富，唯一缺水。因此哪里有水，哪里就有绿洲。有的绿洲是天然的，譬如黑河下游水草丰美。居延海原来都有很大的水面积，历史上很有名，古籍也有记载。汉代以后，在黑河中游开发，随着张掖、酒泉的开发，下游水少了，但还没有实质性影响。最近一、二十年的开发，上游在甘肃，下游在内蒙，天然绿洲改成人工绿洲，人工绿洲生产力高了，养活人也多了，人口不断增加，又促进科学技术发展，水力工程建设使很多绿洲出现，并不断扩大。当时扩大，基本上还可以维持平衡。以后开发强度越来越加大，出现了问题，下游向中央告状，八个部委及科学院都组织考查。
说沙漠化，要有一个动态的眼光。因为说是沙漠化，实际上是有水就有绿洲，没有水就沙漠化，恢复到原来面貌，因为它本身就是干旱区。干旱区河流改道，塔里木河最突出，它的摆动有二、三百公里，绿洲随着河流走。在世界上干旱地区，绿洲都是随着水走的。有水就有绿洲，反之就是沙漠。因为本身就是荒漠。但水流与干旱地区有一定关系，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一定的水量资源只能孕育一定数量的人类。绿洲随着水走，这种现象叫什么，有不同的理解。塔里木北部出现一些问题，北部干旱特别快，有人把它都作为沙漠化。贺兰山以东的沙漠化没有人再争议，对贺兰山以西的沙漠化还有争议。
另外干旱区水的问题，是否应当更多地从经济角度考虑？因为水在上游地区效益高，下游地区经过长时间的输送渗漏多，所以水到下游的效益不如上游和中游地区高。因此有人认为应放弃下游，集中开发上、中游。这个问题从科学道理上、经济学角度似乎合理，但从干旱区的现实看是不可行的。因为从社会历史发展看，所有地方有人类活动都是历史形成的。水是生命之泉，过去历代、包括世界都非常重视，如中东、印巴战争都是因为水。国内也有这类问题，到旱时，省与省之间，县与县之间，村与村之间，为水争执乃至械斗的事件层出不穷。为何出现这个问题？无水无法生存。中国历代对水、对上、下游之间的分水问题，都非常重视。我们必须尊重历史，分水必须由上级决定。清代最后一次分水是由陕甘总督年羹尧主持。民勤地区不涉及内蒙，最后一次分水是由当时的道台铁瑛主持。有人认为不用分水，用就是了，这不行，西部地区少数民族多，从社会稳定角度看，分水要慎重。
课题组：石羊河、黑河下游人口很多吗？
沙漠所：石羊河下游人比较多；黑河下游人很少，只有两万人，却是蒙古游牧民族，而且是从几千公里外的俄罗斯回来的，是历史上著名的爱国主义长征，搞得不好会影响民族关系。
课题组：可不可以集中开发上、中游时，把下游问题在整个规划中统一考虑，把下游人口重新分布调整？当然首先必须给他们水，保证他们的牛羊有水。
沙漠所：过去大家对地表水、地下水认识不清，只好按时间分水。譬如，铁瑛给民勤分水，5~9月武威县不能引泉水，必须全部放给下游。解放后，武威发展，泉水后移，现在没有了。过去民勤有4亿多立方米水，现在只剩下1.5亿了。
人口增长和开发强度加大，分水逐渐向上、中游倾斜，渠道越修越多，灌溉面积越扩越大。中游武威地区用水量大增，泉水逐渐后移，并且在时间上出现了问题：5~9月没有泉水了，最后一滴泉水也看不见了。水管所继续设在武威，任何意义都没有了。现在民勤只有1亿水了。当时不了解地下水和地表水之间的转化，上游地表水用的多，下游地下水涌出的就少啊。当时简单地从时间上划分，但泉水没有了，下游只好开发地下水。过去，民勤的地下水还是比较丰富的，因为它每年有4亿多立方米径流水，60~80万亩耕地，地下水位在0.8~1米左右。解放后，造了大片沙枣林。70年代因水源不足，民勤开始大规模利用地下水，结果大片沙枣林枯死；有些地方水源供应不上，沙枣林出现秃顶。另外，民勤在腾格里与巴丹吉林两大沙漠的夹击之中。原来民勤有许多叫"柴湾"的地方，这些地方植物生长比较好，固定了沙丘；如今，由于缺水，再加上人为砍柴的破坏，植物死亡了，已经被固定的沙丘又活动起来。所以民勤沙漠化问题严重起来。
沙漠所对于民勤的沙漠化问题，80年代初就开始工作，向国务院的林乎加汇报。他指示，山区建设眼睛不能只盯着开荒，应当以水定地，有多少水，发展多少地。当时，开荒国家有补贴，结果出现开荒种地以后，水上不去，植被破坏，土地又沙化了。
民勤历史上最多有24万人口，现在经济发展了，还是24~25万人。靠超采、超用地下水。现在有的地方地下水已经下降了11米。民勤有些井是80年代打的，现在井深已经达到60~70米，目前约有8000~9000多眼井，最多时有一万多眼井。
课题组：用井水灌溉已经达到60~70米，抽一立方米的成本要多少？
沙漠所：没有核算过。民勤的问题长此以往肯定不行，现在每年超采2亿多立方米，整个地下水超用了50~60亿立方米。如今景泰二期工程准备给他们送5千万立方米水去，但这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尤其是生态问题绝对解决不了。
金昌的缺水问题要靠引青海大通河的水，水利部门已经做了许多工作。只要有资金。引大入秦 ? 引大通河到秦皇川，很复杂，工程浩大。兰州机场附近的大片平地即是秦皇川。
所以，解决西部问题只有调水。最近就是调黄河的水，但中间有很高的分水岭，因此引黄河必须提灌。现在计划把大通河引到河西。一是引大通河进黑河，黑河下游除内蒙额济纳旗少数民族、牧民的问题以外，还有卫星发射基地、导弹实验基地。引水翻祁连山过来；二是引大通河进西大河，它属于石羊河流域，如果可以引进来，对整个石羊河流域的生态环境有很大缓解。
课题组：民勤一带的海拔高度有多少？
沙漠所：从祁连山由南向北，民勤在最下游，海拔1100~1200米，比兰州低。如果能从西大河把水引过来，通过原来的河道，全部顺流而下。调黄河水到兰州必须要提灌。
我们这些地方原来管水很有问题。谁来管？说不清楚。比较好的办法应该是整个流域统一规划管理。譬如石羊河涉及两个不同的地区；黑河的上游在青海，下游在内蒙。去年新疆对塔里木河的管理好象已经立法了。但没有权威机构还是执行不了。我们呼吁了很久，希望黑河流域有管理局。甘肃和内蒙之间没有权威机构管水是不行的。按流域管理在中国应当立法，必须有统一的考虑。譬如，有的地方地下水多，水多以后造成土地次生盐碱化。能否对地表水、地下水统一规划以后，统一调度？否则，一边土地盐碱化，另一边又缺水。人口在增长、经济在发展、生态在恶化，有限的水资源必须要有合理的配置。
另外水价也是问题。水价不合理，光提倡节水没用；节水也没有积极性。石羊河、黑河地区除了节水，必须从外面引水。但是，从大通河引水是否行得通？因为黄河本来就缺水，就断流，把大通河的水再消耗掉，黄河也有问题。
就算是调水，也有许多基础工作要作。例如青藏高原的地理资料就很少，很多地方关键性的流量没有记录，历史变化也不知道。有些问题，你们可能没有想到，比如在哪个地方调水？水从南往北走，将来可能会出现冰川问题，这需要进行可行性论证。
课题组：大通河进入黄河共有多少流量？
沙漠所：河口处有20多个亿。大通河调水由水利规划部门管，现在不让实施，要求先作好节水方案。因为黄河本来就缺水，大通河调水后，黄河又少4亿水。
课题组：如果西线调水给黄河补水，然后就可以把大通河的水全部调给石羊河和黑河，这比进入黄河后再提灌更合理了。
沙漠所：刚才讲大西线调水，南水北调有三条线：东线、中线和西线。大家对中线的意见已经比较一致，包括水利部都倾向于中线，但我认为中线要真正解决中国长远问题不够。西线主要解决河套以下的缺水问题，下游问题也可以解决。中线则只能解决黄河不断流问题，对上游干旱地区，尤其内蒙的缺水无法解决。如果能从西线调100多亿立方米水进入黄河，按黄委会方案，调195亿立方米，甘肃可以得到30亿立方米，这是不小的数字，河西目前一共才70亿立方米。河西土地资源丰富、光热充足，有水可以做许多事情。
西部解决水有两个途径：一是调水，包括大小工程调水。二是节约用水。因为从整个国家看，按人均水资源说，西部的水并不是少得可怜。石羊河全部节水效果都出来，也可以解决民勤的缺水问题。但是，节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机制问题，也有老百姓观念的转变问题。
从经济学角度，有很多技术可以做到节水。理论上说，水的利用率可以达到100％；我们能作到50％就不错了。在节水的基础上，西线再给黄河调水，这对西部干旱和半干旱地区的发展都有很大的好处。如今要求黑河分水下泄9.5亿立方米，张掖地区就比较紧张。节水30％，酒泉地区问题不大；张掖地区2020年以前，必须完成节水20％，才不会影响国民经济的发展规划。但是节水必须有投资，希望国家有所重视，加大投资力度，
适合西部节水的方法，一是地膜农业，根据甘肃省农科院研究，地膜农业可节水30％，产量也可以提高30％。地膜最重要的作用是苗下种后有助于保墒，可以延长10天左右的引水灌溉时间，有助于解决河西严重的"卡脖子旱"问题。另一种方法是高山筑土坝围水，秋天水多时，将水憋在山上结冰，开春后冰水化开浇地。
宁夏灌区黄河水使用的非常多。大水漫灌使银川地下水升高，蚊子也成了一大害。土壤次生盐碱化严重。
目前治沙的状况，积累了一些经验，譬如沙坡头实验站、兰县、中卫，民勤有一个划归了地方。另外是延津。沙坡头（包兰线附近）是综合治沙方法的实验地，既搞治沙也搞生态农业。这里实验治沙主要是保证铁路畅通。耐曼主要是生态农业，对荒漠化治理。延津主要是沙地开发利用。山东禹城、北京大兴主要是防治沙尘暴。现在沙地开发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只要有资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进行。
从传统农业开发角度看，沙地变良田，我们现在不比以色列落后。但是，我们在沙漠里种地还是要节水，否则没有意义。我们搞的沙漠水稻田近似无土栽培，沙漠下是衬膜，并且是配方施肥。但是，这种方法推广还有一定难度。这里有一个资源的使用问题，西北地区沙漠不可能、也不应该全面改造，有些品种和资源就是在西北才有。从辨证的观点看，干旱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优势。譬如，过去改造沙地是加土。现在有了无土栽培技术，沙土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栽培介质，配上高技术以后，就可以直接利用沙土。
但是我们现在的工作只限于项目示范点，通过示范点，对农民进行人员培训，受过培训的人们负责带动其他农民，以此类推。两年以前，我们决定把延津县交给地方了，但农民既接受不了也管理不了。
另外谈到调水，首先，我们把水调到西北来干什么？如果还用老观点调水的话，即使把长江水调到西北后，还会缺水。自然界就给了我们一个西北干旱区，为什么我们不能发挥干旱区的优势呢？第二点是管理问题，水调过来后如何发展经济，发展什么规模的经济，一定要充分论证，否则，可能会是水调到这里，那边环境又恶化。调水成本很大，不能轻易浪费。西北地区究竟是走节水还是调水的路？节水肯定是有效果的。如果我们现在进行节水改造，可以把民勤60％的地改造一遍，效果不比调3000万立方米水差。但是，从一般长远来说，节水的效果是有限度的。即使品种改良，用水也有极限。你如果想要一定数量的干物质，就必需消耗一定的水资源。不可能无限度地节水。与此同时，人口和社会发展是无极限的，对水资源的需求也就是不断增加的。有极限的东西如何适应无极限的东西？所以，要想根本解决西北的长远经济发展问题，还是要调水。
苏丁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