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27
1999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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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省水利科学研究所:
干旱、极度干旱地区不宜片面提倡节水
- 甘肃、宁夏调研访谈纪要之二
编者按:1999年8月13日下午,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课题组部分成员在兰州与甘肃省水利厅水利科学研究所所长李元红、高级工程师王忠静博士、高级工程师张新民博士座谈。为方便起见,下文不再具体注明发言人。本文根据录音和笔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疏勒河还有开发潜力。中国目前相对有开发潜力的流域已经不多了,所以,开发时一定要有一个很重要的警惕思维,千万不能以开发湿润半湿润地区的方式来开发干旱、极度干旱地区。譬如,在塔里木上游开发,下游绿洲就退化。在甘肃河西走廊也是这样,河西走廊东端石羊河流域,本来下游绿洲很多,上游不断地开发,下游无水下泄,土地干枯,耕地撂荒,人口逃亡。上游绿洲增加,下游绿洲减少,我们叫"绿洲搬家"。现在疏勒河的开发仍然在走这条老路,我们对干旱区水资源的开发利用模式或思想,还没有一个好的理论去指导。
这些年提出可持续发展战略观点,很多人在思考这个问题。水资源规划这个问题本身,从古至今就是个可持续发展的问题,规划的目的还是为了可持续发展。但是,从这些年的实践看,真正做下来,总是有许多负面影响。我们也是看到了刚才讲的下游绿洲萎缩、荒漠化问题。河西走廊几条内陆河下游,包括新疆罗布泊这些地方的干枯,如果说过去是自然原因大于人为因素的话,解放后、尤其是50年代以后,大规模的水利建设,包括到70年代进一步的建设,人工造成的变化就可能要大于自然形成的变化。现在,人的能力越来越强。因此在这个阶段上,我们的研究有一个初步的感觉:如果还是用开发湿润半湿润地区的方法来开发西部,将来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呢?就可能造成这个地区的环境完全恶化。举个例子,现在的节水工程,从中央到地方对节水都非常强调,投资也很大。但这种片面的节水是否适合在这种干旱地区呢?推广强度这么大,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在湿润半湿润地区,有一定的降雨,灌溉是补充性的;在干旱极度干旱地区,降雨小于200毫米,敦煌地区25~50毫米,蒸发能力在3000毫米以上。这里的灌溉是决定性的,没有灌溉就没有一切。现在,有一些现象现在已经发生了:渠道一衬砌,水的利用率提高了,再也没有跑冒滴漏,结果渠系两旁的树、草全干死了。在上、中游灌区使用了高标准节水以后,减少了向下游的渗漏;下游来水减少,马上沙漠化,从全流域来说,是它的天然生态环境全部崩溃了。这种结果非常明显地是因为我们节水的结果,剥夺了生态环境的水资源。也就是说,从整个生态系统看问题,在干旱、极度干旱地区,我们节下来的水,要有一部分分给生态环境,而不能全给生产来用。
由于生态环境是公共的,所以就变成没有人管的问题,这完全是可能的。因此,节下来的水往往用于上、中开发新的灌溉面积、提高灌溉保证率等等,结果是下游生态植物的死亡。
沙漠所龚家栋博士写的一篇论文中有一句话:在河西走廊,50~70年代,大规模的水利开发建设,造成的一个影响就是大面积毁灭了河西走廊下游的天然植被生态,动摇了人类生存的一个根基。我现在也有一个担心,如果这种节水灌溉在这个地方过于深入地搞下去,缺乏一种正确的指导,有可能再次动摇我们从50年代到60年代,到80年代,这些年代中建设起来的人工生态环境。这些人工生态环境,实际就是防护林体系。河西走廊包括新疆都是受风沙影响非常大的地方,如果缺乏这些保护林的作用,这些地方就不再适合人类生活。我们种的庄稼和其它植物,呈现的绿色在一年之中只占五个月左右的时间,其它所有时间是裸地。耕种过的地再撂荒,植被比没有种过的生地还要差;没有开垦过的土地毕竟有点自然植被。所以,开垦过的土地沙漠化能力比一般土地沙漠化强得多。换句话说,上、中游节水,修水库造成下游绿洲减少,土地撂荒形成的沙漠化,比自然形成的沙漠化还要严重,还要快。环保局局长写有一篇文章,说耕地的沙化是未开垦土地沙化速度的一百倍。是否有一百倍尚未考证,但从所有的观察来讲,只要是开垦过的土地,再把它撂荒了,沙化的可能性远远强于未开垦的土地。因此从这一点讲,如果我们在这次节水过程中,不能有效地保护好现有的生态环境,将来造成的影响可能还要用更多的资金来回补。当然不会到罗布泊这种地步,因为毕竟还有人和水在。但到那时我们治理的难度会更大些。我个人观点,干旱区水资源还是要慎重对待。要提倡节水,但是节下来的水,如何对生态环境进行保护?你们搞社会科学的,对政策性的问题,应该及早引起重视。
漫灌应该有一部分是供给生态的,渗漏、流走的水就可以把周围的植物维持住了。原水利部副总工程师许乾清介绍过在宁夏发生的典型例子:它原来是渠灌区,后来全部改成喷灌。这条渠废弃后,渠两边的植物全部死亡了。对这种现象,可以换一种分析方法,用系统的观点来分析整个流域。我们过去的规划往往着重于一个工程,缺少区域规划。对一个工程而言,喷灌肯定比漫灌节水节多了;但是,下游、周边的植物全死了,没有植被涵养水源了,土地沙漠化加剧了,要想恢复,可能比漫灌还要费更多的水。所以,不能片面地节水,从单个工程计算水资源利用,一定要从整个
水循环系统的角度并没有把它贯穿起来考虑。
干旱极度干旱地区水资源开发利用,不能套用湿润半湿润地区的方式来进行。人们也在用以色列与我国干旱地区相比较,尤其爱用石羊河流域做比较:整个以色列的国土面积和水资源的总量状况,与石羊河流域几乎相等,只是以色列的面积略小一点。以色列有16亿的水,养活700万人口,人均生活水平是800美元/月。河西走廊石羊河流域不到200万人,人均年不足3000元人民币。因此人们总在比,为什么同样多的水,以色列能够养活如此多的人口?而我们为什么不能养活?然后人们就去学以色列如何灌溉、如何节水。以色列把几乎全部的水管道化,灌溉是滴灌和喷灌。80年代,我去过以色列以后才发现,以色列的气候受地中海影响,没有干热风,没有风蚀,没有沙尘暴,当然也没有沙漠化问题。所以,以色列绝不鼓励人们种树。因为种树用水很多,效益差,有水也要种更高经济价值的作物。而在我们河西,不种树,没有防护林,一场干热风下来,庄稼就全焦死了;没有防护林,一场沙尘暴,耕地就成沙丘了。所以,在我们河西,要发展农业,必须同时发展农田防护林网带。没有防护林网带的保护,绿洲就无法生存。所以,以色列的节水经验不能不加分析地、片面地学。
为了防治干热风,防沙,耕地周边必须有密集的防护林网带。密集的防护林网带可以把地面风力降低2~3级。但是,防护林网带既费水又占地,一般相当于耕地面积的10%左右,我的论文计算,下限应该在12%。过去,我们曾经尝试过学习北欧芬兰瑞典等国家,建设5公里宽的大森林带,希望减少防护林网带的占地面积。后来证明不行,挡不住风沙。所以,河西的农业,靠的是绿洲的人工生态植被。我前面说50~70年代的水利工程破坏了下游的自然生态;倘若我们这时的节水再破坏了绿洲的人工生态,河西就不适合人类生存了。要把问题提到这个严重程度来认识。
所以,我们水利界有个说法是三阶段的"水资源利用率"。干旱地区恐怕只适合利用到第二阶段,50~55%的利用率,不适合再努力到70~80%的第三阶段。换句话说,不能过分强调通过节水来提高"水资源利用率",一定要为自然生态和人工生态留下一部分水,不通过跑冒滴漏的形式就要考虑灌溉。总之,湿润半湿润地区,自然生态有降雨可以依赖;干旱极度干旱地区,自然生态和人工生态目前靠的都是漫灌中间的跑冒滴漏。如果通过节水把跑冒滴漏统统堵死了,又没有相应的生态灌溉措施,后果不堪设想。
河西走廊现在70多亿方水,800多万亩耕地,养活了300多万人。可垦耕地至少还有3000万亩。所以,"再造河西",不受土地资源约束,只取决于水资源。目前疏勒河流域420~450万亩耕地,42万人口。疏勒河22亿立方米年流量,可用水资源16亿,干流13亿,还有开发潜力。现在规划再开垦200万亩地,从陇东移民20万。我们参与规划,依据的原则,计算的依据就是50~60%的"水资源利用率"。不能再高了,再高了生态就要出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在干旱极度干旱地区过分片面提倡节水,漫灌改成喷灌、滴灌,跑冒滴漏改成衬砌,从工程上讲是节了水,一旦破坏了生态,要想恢复原有的平衡,更可能要花费更多的投资和更多的水资源。
苏丁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