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32
1999年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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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省张掖地区水电处:干旱地区的根本出路
在于调水,下游牧区生产方式应改变
- 甘肃、宁夏调研访谈纪要之七
编者按:1999年8月21日下午,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课题组部分成员与张掖地区水电处副处长吴毓新、水资源办公室主任栾利民、助理工程师高贵进行了座谈。本文根据录音和笔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吴毓新:黑河是甘肃的第一大内陆河流,干流在本地区主要涉及张掖、临泽、高台,干流水来自青海的祁连山。黑河到居延海全长约800公里,下游到内蒙的居延海。黑河干流,对全国而言是小河流,对内陆河而言,尤其是在张掖,是条大河流。张掖地区的出水口 ? 鹰落峡,平均年净流量15.5~15.7亿方。鹰落峡有一个水文站,有40多年的资料。下游出水口是与酒泉交界处的正义峡,年平均流量8亿多方,丰水年最多的时候有11亿多方,最少也有6~7亿方。
黑河在5~6月有一次"卡脖子旱",每年受旱面积40~50万亩;7月以后,山区降雨使水逐渐增大,洪水期间的水流量占全年流量的60%;11月10日以后,所有水渠关闭,正义峡以下的水逐渐增大。黑河的特点是河床边缘地下水较多。
1992年,黑河干流经水利部、国家计委和环保局重新评议,要求正义峡枯水年下泄7亿方,丰水年要达到10亿方。按照这个规划,张掖地区要想发展,就只有靠节水。因为要保证让水泄到下游,以恢复内蒙草原和居延海。居延海已经基本干枯了。
为了保证有足够的水下泄,我们呼吁尽快上马"引大济黑"工程 ? 引大通河的水到黑河。引水的地方叫乌松塔拉,平均年径流量有8亿方。1976年,周总理下达指示,为了保证航天基地的用水,已经做了勘测工作和项目建议书,为此在乌松塔拉建立了水文站,用了10年时间观测。1999年,由于工程迟迟没有上马,水文站也撤了。当时提出报告:引7亿方水,打一个12公里的隧洞,修引水渠22公里。按现在价格估算,修水库和引水渠仅仅需要5亿元人民币,并且可以在八宝河这里发电,还要有梯级电站。规划完成以后,提交了报告并抄报黄委会。1995年干流报告经过审查后,确定只能引水4~5亿。减少引水量的原因是,现在国家掌握的原则,这是一个流域,不能把水都引光。因为青海也提出要"引大济湟" ? 引大通河的水到湟水河,湟水河下游也缺水。青海还提出"引大济湖" ? 引大通河的水到青海湖,青海湖也缺水。
没有"引大济黑",张掖要保证向下游供水,就只有发展多种措施的节水。我们也有报告提交给黄委会:投资21亿,节约1.2亿方水。包括干、支、斗渠全部衬砌,调蓄工程,田间节水搞地下管道,甚至喷灌、渗灌等高新节水技术,节水面积约110万亩。有了上述节水措施,张掖才能保证每年下泄7亿方水。
课题组:21亿投资才节水1.2亿方,平均20元1方水,谁投这笔钱?
吴毓新:我们一个地区,拿21亿出来节水,明显有困难,还需要有国家帮助。其实"引大济黑"比搞节水,投资要少得多。水库、引水渠一修好,水就可以自流进入黑河。5亿投资调5亿方水,比节水便宜得多了,也容易组织实施。
张掖地区是西北的精华地带,商品粮占整个河西的70%,是高产区。但是,没有灌溉就没有农业,就没有绿洲。武威地区的缺水问题比张掖还厉害。石羊河的水利用率已经达到180~200%!当然,利用到这样的程度,也不能说节水就完全没有潜力。但是,很明显,我们这里有的是地,人均才一亩多耕地,就是因为没有更多的水来灌溉。如果能够节下水,老百姓自然会种更多的地,增加收入。所以,解决干旱地区的根本出路,还是调水。
青海在上游,甘肃和内蒙在下游,群众穷,没有钱。周总理在世时,青海和甘肃达成过调水协议,后来没有执行。后来青海提出,要从青海调水也可以,你给我建电站,我来管理;另外甘肃调水,要给青海交水费。国家不同意。因为水资源是国家所有的,怎么能归地方所有呢?现在金昌市与青海达成协议,引硫磺沟的水到金昌,每年解决青海一定的人口就业,交纳一定的水费,这个工程正在进行。根据黄委会的规划,现在引硫一期工程是4500万方,二期工程后引水达到1.2亿方。按照黄委会的规划,引大济青海湖可以不考虑,可以用提灌的方法,从龙羊峡给青海湖调水。青海的降雨比甘肃多,年降雨300~500毫米,但它的作物产量和质量没有河西高,是因为气温低,不利于农业生产。
张掖地区土地资源丰富,年降雨100多毫米,蒸发量2000~3000毫米。国家要求把部分水下泄给内蒙。但是,张掖地区有100多万人口,100多万亩耕地,还要把商品粮提供给甘肃。内蒙黑河下游地区的额济纳旗,1万多人口,2万多牲畜,66万平方公里草原,即使把水泄到下游,他们还是近似于原始的、漫无目的地灌水。而在张掖,两千多年以来与大自然斗争,尤其是解放后,干渠的建设已经改造了三次,是在斗争中求发展。解放初期是干砌卵石渠;60年代发展到浆砌,灌浆;现在是浆砌和混凝土。耕地从解放初期的40多万亩,发展到现在的张掖、高台、临泽水浇地120万亩,而引水只增加了1亿多方。最近组织了张掖、临泽和高台的有关专家和领导,包括省水利局考察了黑河,从源头看到源尾。同时与航天卫星基地和内蒙联名写了报告-"关于解决西北的干旱和黑河干流的用水矛盾"。张掖地区需要水,卫星基地需要水,内蒙也需要水,还是请求国家支持,加速"引大济黑"工程上马,这样三方都统一了愿望。
南水北调1958年就做过勘测工作,到现在没有下文。南水北调的西线是引长江水,从雅砻江修水库开始引起,年引水700多亿方,解决西北五省、黄河缺水问题。为什么又旧话重提?江泽民总书记在陕西开会,提出要加速开发大西北。去年周子建提出,要加速南水北调的方案研究。西北地区人少地多缺水,要解决将来中国的吃饭问题,只有开发大西北。江泽民总书记批示要认真研究,慎重对待。现在水利部成立了南水北调局。为什么现在又提出来?过去"引大济黑"工程上最大的问题是打洞。如今我们的"引大济秦"工程,最长的山洞达到15公里;打洞在工程上已经不是问题了。当然,调水并不排斥现在进行的节水工程,即使调水也还要节水。
课题组:张掖地区还有进一步可以开发利用的土地吗?
吴毓新:有宜农面积200多万亩,宜林面积400多万亩,草原面积就更大了,有1000多万亩。我们今后发展的思路是向高、精方向发展,向农产品的精品发展。1999年,国家批准民乐、山丹的粮食放开,生产优质小麦。将来还要在经济作物上发展,譬如从中东引进的人参果、蛇果等。
河西地区还必须要有调蓄工程,因为来水不均。祁连山上的雪水4~5月就化完了,到5~6月,苗要浇灌水时就缺水。所以,不调蓄就无法保证产量。要把冬天的闲水蓄起来春天使用,才能保证粮食稳定高产。内蒙要修正义峡水库,我们要修梨园河水库。
课题组:张掖地区有水库吗?有好的坝址吗?
吴毓新:黑河干流上,目前没有水库,在支流上规划了一个水库,工程由兰州设计院设计,可以蓄水1.2亿方。内蒙下游大部分是自流水,内蒙少数民族和汉族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子孙,都要解决吃饭问题。我们还有发展问题。当然我们也不反对国家在这个地方恢复生态资源。额济纳旗今年的风是大了些,但是,这风并不是甘肃带来的,是苏联、外蒙古来的。
课题组:居延海的干旱是否与大气候有关?象1998年平水年还下泄了11亿方,比以往还多,可下游还干旱,是什么原因呢?
栾利民:5月水利协会组织省水利设计院、环保专家考察黑河全流域,首先到源头青海境内。原以为上游森林、植被覆盖比较好,通过考察发现并非如此,草原植被破坏严重,采金破坏植被,造成水土流失。青海上游出水相当少,只有几千万方。冰川也比较少,还未走到底,已经没有水了。
内蒙下游额济纳旗的生态环境确实不好。但是,额济纳旗生态环境的恶化并不是近几年、几十年来的事情,而是很长时间造成的。额济纳旗有大片自生的胡杨林,成片死亡,不是解放后才开始的。1932年,记者范长江在日记中记录,他当时到居延海,看到成片胡杨林死亡,树皮剥落,像死人的大腿一样。在那个时候,用水量并没有增加。因此,不能单纯地说,因为我们用水增加,造成居延海的消失。居延海的水量减少并不是中游用水增加造成的。中游如果有水库,当然可以调剂水量;没有水库,用水量大的时候,肯定会把水用光,造成水源断流。
课题组:下泄11亿方,维持额济纳旗的生态环境,应该是够了吧?
栾利民:我们与额济纳旗谈判分水时,他们要14亿左右,我们不同意。最后水利部做工作,我们才勉强同意。开始他们要14亿,我们说:那好,水全部给你们,我们的人口搬到你们那里,行不行?
河西在全国来讲,是比较重要的地方,是商品粮和商品菜基地。另外,黑河与疏勒河不同,在甘肃与内蒙的交界地方有航天基地,必须保证供水。基地有自己水库 ? 河西新湖,和红崖山水库相似,蓄水量几千万方。他们的水库并非用于灌溉,主要是用于环境建设,改善小气候。
额济纳旗草原有十多万亩经常受旱。最近三年里,内蒙没有旱过,下游水质也没有恶化。下游来水集中在冬季,10月到次年的2月,水量最小时是在4~5月。因为中游水通过重复转换,水流要滞后半年,下游冬季的水,实际上是中游夏秋用过的水。地表径流在4~5月都是断流的,每年春季冰川补水只占径流总量的3~4%,雪水比冰川水多一些。疏勒河的比例要高一些。
目前,额济纳旗的西海还有水,东海在下泄水大时才有水,可以保持半年。东海和西海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水呢?它的蒸发相当高,与其让水白白蒸发掉,不如让中游用掉,还有效益。因为那里没有搞引水灌溉,草原还是漫无边际地灌水,他们的水资源开发相当落后。张掖的水利工程相当完善,各地专家来参观后都表示赞赏;而额济纳旗是大水漫灌 ? 管理的好地方胡杨林就长的比较好,无人管的地方就死了。
关于流域管理问题:石羊河有流域管理机构,设在农田水利处内,到现在也没有发挥作用。石羊河流域涉及金昌市,不归武威地区管。上游有金川峡水库,下游民勤,也是谁也管不了谁。黑河流域的管理也没有真正实现全流域管理。我们仅仅是管理张掖的水资源。流域管理,应当是上至青海下至内蒙。从1992年在北京审查干流以后,张掖就要求加强流域管理。这样,1998年,黄委会在兰州成立了黑河流域筹备管理局,但是一直没有正式办公。黑河涉及三省区。疏勒河有流域管理处,因为整个流域都在甘肃境内,只涉及省内的两个县 ? 安西和玉门,由酒泉地区统一管理。疏勒河的水大部分安西用,少部分玉门用。安西县是用水大户,50年代有4万多人,现在有8万人。
课题组:如果从西线向张掖调水,中间有好的自流路线吗?
栾利民:有。从雅砻江修水库把水位抬高,之后绝大部分可以自流。西线水进黄河,张掖从大通河引水;雅砻江的水补给黄河,而张掖从黄河支流 ? 大通河多引水。直接从黄河走水不行,从刘家峡引水距离太远了。如果有了西线调水,青海就不缺水了,"引大济湖"或"引大济湟"就不必要了。黄河支流? 大通河水就可以尽量调给黑河,这是很好的替换。
课题组:在咱们这样的地区,进一步提高水价,是不是可以促进节水?
吴毓新:现在张掖水价在斗渠口收是5分多,到地里每方合8~9分,因为从斗渠到农渠、到毛渠,还要有渗漏。这里尽是高产田,小麦和玉米套种。每亩每年约要700方水,算下来灌溉一亩地,一年至少要60~80元。麦田浇水多,一般的田要用500~600方水。这里如今基本上是小渠灌溉,膜上灌溉已经发展到百万亩左右,每年有95万亩。膜上灌溉比大水漫灌节水20~30%,主要是减少蒸发。但是,膜上灌溉成本也不低,买一亩薄膜的成本和灌溉水费差不多。用膜增加了,而且是一年一报废,"白色污染"非常严重。可降解的薄膜,国家还没有大量生产出来。另外还有大棚污染。大棚解决了吃菜问题,但是大棚的病虫害非常严重,农民就拼命打农药。所以,农民开玩笑说:"城里人的肚子牢得狠那!这么多农药吃下去也没事。"
在张掖地区,大面积的喷灌推广起来还有问题。因为我们的水质不好,水不清洁,水口会堵塞、锈蚀。低压管道和渗灌更是问题大,这里冬天冻土层深1.4米,埋下去管道全被冻土压破了。滴灌主要是管理问题,果园还可以,大田推广非常困难。
总之,节水在我们这样的干旱地区,究竟有多大潜力,要作具体分析。现在小麦、玉米套种,小麦产量最高的每亩700~800斤、玉米1200斤左右,发展的吨粮田有40多万亩。一季小麦加一季玉米,再节水,要生产那么多干物质,怎么也需要700方水。另外,田间防护林也要靠灌溉养育。防护林带都在田间,呈网格状,靠大田灌溉在沟边自然吸水。如今节水,搞渠道衬砌。有的是把渠道衬砌事先做好了以后再种树,有的是把树砍伐掉以后再衬砌,多数是渠道衬砌修好以后再栽树。渠道衬砌了,防护林不能靠渠道渗漏自然吸水,就必须另外灌溉。防护林的用水还没有核算过。一般一亩果园每年要用水400~500方。果树、防护林都是树,防护林带按亩折算得400~500方;就是林草,也要浇水300~400方,再少就要旱死。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老百姓在田间渠道一般不搞衬砌。这样算下来,在斗渠口计算的毛灌定额,每亩平均要800~1000方,到田间剩下600~700方。
课题组:进一步开发荒地,1亩地需要用多少水?
吴毓新:张掖地区的荒地在黑河南岸多些,武威地区荒地的鹅卵石比较大,张掖地区的鹅卵石很小。开荒的土地耗水量大,前三年一亩需要1000方左右,之后逐步种一季达到500方。这需要三年左右的时间,因为开荒后,渠道建设跟不上,渠道完善要三年左右。所以主要是渠道问题 ? 渠道使用要稳定下来,而不是土地问题。
课题组:如果改变行政区划,把内蒙下游划在一起,是否有助于实现全流域统一管理?
吴毓新:应该是。文化革命期间,额济纳旗划给了酒泉,阿拉善右旗划给了武威,现在从民族政策上看不行。酒泉在黑河修了鸳鸯池水库,逐渐存有1亿多方水。后来又修了解放村水库,黑河的水就基本截断了,已经没有黑河的水了。这与红崖山水库修好以后,石羊河就断流了一样。河水一断流,下游就不得不开发地下水,接着造成地下水位下降,下降到一定深度,植物的根系够不着,就会大批死亡,生态环境恶化就会产生一个质的飞跃,象石羊河下游那样,大片耕地撂荒,土地沙漠化,沙尘暴和干热风反过来使中、上游的生态条件进一步恶化。目前,整个张掖地区的水流量25亿方,地下水1亿多方,共计27亿方左右。张掖城区的地下水原来是2~3米,现在是5~7米,很多地方树木已经够不到地下水了。
课题组:居延海是否不象石羊河下游的东、西海子?石羊河下游都是农田,大量灌溉。居延海周围历史上就没有形成农田,也没有形成绿洲?
栾利民:居延海有些胡杨林绿洲,没有人工绿洲。不搞灌溉,地下水位高,草就长起来了;地下水位低,草就没有了,草场就退化了。以后,人口增加,就不得不开荒耕地。总之是人破坏了生态平衡。目前,居延海有耕地约4万多亩,虽然不很多,也需要灌溉,而且它的蒸发量比张掖还高。
课题组:非常感谢你们介绍的情况。我们不下来,不向你们战斗在第一线的同志学习,光在北京看书,距离现实实在是太远了。一般说来,搞水利的总是经常下来吧。
吴毓新:我一毕业就在张掖水利上,干了40年了。北京、兰州搞水利的有时也下来。但一个是时间太短,开了会就走,来不及仔细看,我们也反映情况。另一个是,反映问题往往牵扯到项目。所以,怎么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都是准备好的。一般都是领导汇报,有时领导说不上来的具体技术问题,我们补充几句。这你也不能怪地方,在地方作官,当然要为本地方老百姓、本地经济发展考虑。所以,为了要项目,你想听什么,我就强调什么。一个地区挺大,想强调哪方面,哪方面的典型都有。
你们这么多博士、博士导师从北京来,象我们这样没有什么目的、没有什么包袱的漫谈,机会很少。
苏丁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