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34
1999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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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省高台县水利局局长邓有信：
干旱地区不宜片面提倡节水
- 甘肃、宁夏调研访谈纪要之九
编者按：1999年8月22日下午，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课题组部分成员在高台与高台县水利局局长、高级工程师邓有信座谈。本文根据录音和笔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邓有信：我从清华大学水利系毕业后回来做基层水利工作，至今已经37年了。90年代以来，我感到很压抑，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忧患意识，河西，特别是与新疆交界的西北地方，水土资源严重失衡，已经危及到今后的生存。
西北土地资源广大，光照资源丰富，发展农业的条件得天独厚。但是，西北的水资源贫乏，干旱和热风逐年增加。这有两条原因：一是气温升高转暖，使祁连山包括天山的雪线升高，冰川萎缩，水资源逐年下降。尤其象这种高温天气，冰川缩小的速度更加大。当地在山边放牧的百姓到祁连山采药，祁连山林业部门的人也都知道，从50~60年代起，雪山和冰川都在逐步退缩。
与气候转暖、雪线上移同时发生的是植被逐步退化。祁连山雪线上移，冰川退缩，下面的雪水湖都在逐渐干枯，井干掉，泉干掉，池干掉。如果这样的高温再持续30年左右，究竟祁连山的冰川还有没有，都很难说。与此同时，植被退化相当明显，随着气温增高，降雨量没有增大，水蒸发量加大，植物退化后，水源涵养的调节没有了。一下暴雨就发洪水，发洪水的次数多了，带来的泥石流多了，水土流失也严重，在山上涵养水源的植被更加恶化。
根据我们高台县观察站近十年观察，可以看到，过去几十年、几百年来不能耕种的沼泽、大量的河滩都开发出来变成田地。过去在灌溉区内，绿洲以内的沼泽、河塘不能耕种，现在这些沼泽地、河塘都被开垦出来种粮，说明地下水位下降了。从直观例子来看，60~70年代初，5~6月时黑河枯水期，水的供需矛盾突出，为缓解水资源分布不均情况，全县打井，全区有八个乡镇，海拔在1260~1350米范围内，打井到3米深左右就出水，水位不见下降。事隔20年，以前的井干枯了，现在打的井是40~50米深。水利局支援群众抗旱，过去抗旱打井抽水是8~10米的扬程；现在抗旱是18~25米的扬程。从70年到1999年，水的扬程增加了许多。我们1350米的地方是井灌区。当时打80~100米深的井，用30米扬程的泵，以后改成50米扬程的泵，现在用60米扬程的泵。总之，地下水位在逐年下降。
地下水位下降，水资源减少，气温升高，使水蒸发量加大。象气温这么高，如果祁连山的冰川融化，整个黄河上游的水源就枯竭了。水源枯竭后，究竟这个绿洲能不能保持、人们在此能不能生存，都有问题。
课题组：我们沿途过来看，小海子水库周围都有植被，而且非常茂盛。
邓有信：那是人工种的植被，每年灌溉两次。你们路上过来可以看见，从武威到山丹这一段，山都是光秃秃的。从小海子往南是天祝，天祝以上的山上一点植被都不生。靠近公路的南麓植被都不行，由于南面靠天降雨，年蒸发量超过2000毫米，降雨才是100毫米。
课题组：如果气候转暖的趋势持续下去，怎么办？
邓有信：气候转暖是没有办法的，张掖也没有好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人工灌溉，包括灌溉天然植被，增加水源的涵养，搞人工护沙林、人为增加植被，改善植物的生长环境。
课题组：但是，人工植被本身也需要水。现在水源减少与扩大人工灌溉有矛盾。
邓有信：是的，既需要水灌溉农业，还要保护环境。譬如，各种乔木每年还是应该配给一定的水量，总比不给它们灌水要好一些。反过来说，保护这些植被，就是保护农田，就是保护人类在这个地方生存。植被不好，人类生存也有问题：一是气温高，植物干枯了，牧草没有了，畜牧业就无法维持。二是植物干枯，涵养水的资源破坏了。更重要的是，防护林网带的防风沙作用。河西是灌溉农业，自然灾害主要是"干热风"和沙尘暴。"干热风"也叫"热东风"，顺着河西走廊从东边向西刮；沙尘暴顺着走廊从西边向东刮。如果没有防护林网保护，"干热风"一刮，庄稼苗就全焦黄了；沙尘暴就更厉害了，可以把庄稼苗全部打死。防护林网可以把地面风力减少2~3级。可以说，没有密集的防护林网保护，河西的农业就不能维持。
课题组：目前县里的水资源是如何分配的？农、林、牧、生态大概比例是多少？
邓有信：现在农业用水占70％，林业占25％左右，牧业占5％，主要指的是牲畜饮水。25％的林业用水指的人工植被，如果没有林业，农业是搞不好的。50~60年代，我们的植树造林不行，十年就有八、九年刮"热东风"，大风沙能把庄稼打掉。风是从东向西刮来的，风的热度高，风中的含水量极少，农作物水分蒸发大。80~90年代，"干热风"对农作物的袭击逐渐减弱了。近五年刮过3~4次沙尘暴，高台、临泽、张掖比武威的受灾程度就轻，主要是我们的林网比武威强得多。1995年的"干热风"从武威到我们这里就弱了。"干热风"从东往西刮，说明东边干旱还要严重，这也是说张掖的水资源比武威要丰富些。
课题组：去年总的用水量是多少？
邓有信：从张掖流过我们县之后流出的水一年是12亿方。我们可以用的水是4亿方。这4亿水管34万亩农田、12.5万亩林地。我们的覆盖率达到了33%。在河西走廊，有水就有农业，就有林业，有水就能生存；没有水，就没有农业，没有林业，也没有畜牧业，也不能生存了。在这个地方，水资源比什么都重要，比粮食还重要！水是人们在这个地方生存的首要条件，不仅是重要条件。
课题组：象这种水资源状况，节水在这个地方到底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邓有信：我们下面和上面，想的不一样，说的不一样，做的也不一样。我们在第一线搞水利几十年了，水从主河道流到干渠，从干渠到斗渠、到农渠、到毛渠、到田间，大量的水在输水过程中损失了。现在从上到下，有一部分人有这样一种概念：就是在田间搞喷灌、滴灌来节水。但是，这只是一个方面。我们的水的渗漏，主要的其实在河道里。黑河河道下面有一个40~50米厚的流沙层，渗漏非常严重。所以，水的渗漏有三个，一是从水源到灌溉的耕地，渠道流经过程的损失；二是河道本身的渗漏；三是田间的渗漏。一亩地灌70方水，粮食作物吸收有个过程，不可能一下子把水都吸收了。2/3的水渗漏到了地里，作物只能吸收1/3。
前几年，社会上也有很大的争议。通过争议，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概念。高层领导也有这样的想法：以高新技术节水为主，主要是田间搞喷灌、滴灌、渗灌。一部分人说：应该以常规节水为主，从河道到渠里，搞衬砌和灌溉措施，在这个基础上，适当的搞高新技术节水。因为高新技术节水，资金需要相当大，现在国家拿不出钱来，农民的收入也有限，不可能大面积地推广。在河道大量搞衬砌，实际上是得不偿失。搞渠道衬砌，相对成本低、效果好。现在，我们下面的人就是迎合你们上面的人：上面给钱，就搞个百八十亩地。上面来了人可以参观。在实际过程中，不可能大面积实行。我考虑还是要治本：从水源送水的损失上治理。
现在全县有126条干、支渠，最长的59公里，最短的19公里。从河道到斗渠的输水，最少的只能到51％，最高的59％，余下的水都在输水过程中渗漏和蒸发了。要是把渠道衬砌，输水效率能提高到80％。我们一年4亿方水，真正灌到农田的只是2.5亿方，有1.5亿方损失掉了，如果能提高10％，就能再多灌4千万方水。
课题组：干、支渠衬砌，每公里造价是多少？
邓有信：要看它的覆盖面积有多大、流量有多大。一般3个流量左右的干渠，一公里10万元左右，这是现金投入。总造价要15万元，因为沙石就地取材，农民投劳出工都是无偿的。我这10万元主要是买水泥、钢筋等现金支出。
课题组：我们在民勤看到，渠道衬砌后，渠边的树没有渗漏的水喝，结果全死了。
邓有信：在渠的主干道上衬砌，确实水不渗了。我们是另外抽水，再给树灌溉。到农田不需要水的时候，再给树浇水。
课题组：抽出来的水浇树，水量占多少？
邓有信：我们只是在个别渠道上浇树，一般渠道上都没有。抽出水来浇树，还要考虑人工、电费、设备费等，浇水的成本特别高，而且只有生态效益，没有经济效益，成本又特别高。
课题组：全县衬砌的渠道占多大比重？
邓有信：占1/3。这是指干渠和支渠。如果连田间的毛渠也计算在内，衬砌的渠道只占8~9％了。
课题组：把全部渠完成衬砌需要投资多少？连田间的毛渠在内，衬砌之后能节约多少水？
邓有信：估计光现金需8亿人民币，加上老百姓投入劳动，总算下来16亿。渠道全部衬砌以后，可以节约1亿方水。
张掖地区要根本解决缺水的问题，调水是必由之路，这是迟早的问题。节水的经济性大可值得怀疑。但是，如果你不下来调查的话，你也会认为你这样说是错误的。河道、渠道、田间渗漏的水，除了蒸发掉的，都会通过泉水流到下游，或者补充地下水。我们叫"回归水"。从能量守恒的角度说，水没有跑掉；从整个流域看问题，不算损失。特别对内陆河而言，水没有跑掉嘛。反而，从我们河西走廊的经验看，上中游过分节水，减少了渗漏，下游的泉水就迅速减少，地下水也得不到补充，地下水位就会下降。就算是蒸发，也不能完全看成是损失。没有水分蒸发，也就没有降雨量；没有降雨量，水源还是补不上。
课题组：地膜灌溉节水，我们这里似乎推广得较多。地膜一亩地多少钱？能节省多少水？
邓有信：光地膜这一项，一亩地要花80~90元。我们这里铺地膜和不铺地膜的，分配给水量是一样的。没有说不铺地膜配给3方，铺上地膜的配给2方的。在海拔2~3千米的山区，天气寒冷，铺地膜可以保温。在平川地区，铺地膜有一定的效果，就是在"卡脖子旱"、浇不上水的时候，没有地膜的庄稼会旱死；有地膜的，由于减少了蒸发，可以多抗几天。就是这个作用。但是，铺地膜不一定增加产量，有的作物反而减产，象小麦就减产。我们曾经搞过"白色革命"，让小麦铺地膜。铺上地膜以后，到6月份以后，气温上来了。地温高，缩短了作物的生命周期，粮食没有长成就早熟了。1998~1999年，甘肃省全面推广地膜，掀起"白色革命"。有的乡没有按时铺上地膜，乡长就撤职了。叫做"谁不铺地膜，就革谁的命！"。地膜铺了两年，全社会反响很大，由于不增产，铺地膜的成本收不回来。至于说节水，刚才说了，其实象我们这里的灌溉农业，铺地膜得灌这么多水，不铺地膜也得灌这么多水。
老百姓说地膜是"抗旱不节水"。意思是浇头遍水的时间可以比原来延迟6~7天。但是，在作物128天的生长期里，还必须浇同样的水量。也就是说，在总的生长期内，灌溉水量是相同的。比如在"卡脖子旱"的时候，别人5天浇一次水，有地膜的可以7天浇一次。但是，想生产同样多的粮食就得用同样多的水。
到了今年，小麦铺地膜，政府也不提倡了，农民也不干了。我们这里灌溉的水费，每亩要55元，买地膜每亩就要90元，还不算铺地膜增加的投工，又不少灌水，又不增产，反而减产，农民当然不愿意干。如今不提倡了，也没有人把用过的地膜收起来，没有人回收。老百姓把用过的地膜乱堆在那里，或是烧掉，或是埋掉。"白色革命"最后成了"白色污染"。
我们说有的领导怎么就随随便便，也不搞调查研究，站在上层听汇报。你想听啥，下面就汇报啥；你想节水，就有一大堆节水的必要性，节水的好处。其实，象你们这样下来，随随便便跑一跑，到处听一听，到地里看一看，用不着很深奥的道理，就能明白。譬如，上面提倡搞渗灌节水。渗灌的瓦罐只能埋30~40厘米深，你把瓦罐放在1米深以下，庄稼的根怎么够得着？其实对庄稼没啥作用。为什么非埋这么深不可呢？这里冬天冻土层1米多，埋浅了，到冬天就全让冻土挤烂了。可是，埋这么深，你是灌什么呢？可是，你不搞渗灌，就说你思想不解放。所以，科学致富，提倡高科技节水，一定要因地制宜，不能笼而统之地乱来。
第二天，邓有信带领课题组访问了"桑大叔"面粉厂，南华盐改站和骆驼城大面积治沙区。在祁连山脚下，邓有信手指着祁连山顶的冰川和祁连山北坡说：
邓有信：我希望你们能大声呼吁，再不想办法调水，根本改变河西走廊的生态环境，人类在这里的生存就要成问题了。我实在是很忧虑。
古怪的是，有些科学家不知根据什么，做了研究，说祁连山的冰川没有退化，到下世纪肯定不会有问题。为了这个结论，还得了中国科学院的国家科研成果二等奖。我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天天看着祁连山，感觉到气温在升高，看着雪线一年一年往上移。真不知这些科学家根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问问当地老百姓，当地放牧的老百姓、林业部门的工人，他们天天上祁连山，难道他们的眼睛天天看到的变化都不算，都不是真实的东西？实在搞不懂。
过去，祁连山北坡全都有植被，背阴处还有乔木、灌木。现在你们看见了，整个北坡什么植被都没有了，连草都没有了。我不知道得二等奖的那位科学家怎么解释这个现象？河西走廊的生态环境问题再不能不高度重视起来了。
苏丁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