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57
1999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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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归来的思考
- 国土整治大有可为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 邓英淘教授
赤峰市国土面积九万多平方公里，占全国的1％左右；年均降雨量380毫米，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全市人口约450万人，人均国土面积约30亩，是全国平均水平的2.6倍。
该市地形复杂，有山地、丘陵、草原、沙漠、河流、湖泊，其西部为浑善达克沙漠，东部为科尔沁沙地，北接大兴安岭，南邻燕山山脉，在我国北方的半干旱地区颇具代表性。
赤峰市经过20多年的艰苦努力，在1％的国土面积上，结束了"沙进人退"的被动态势，实现了"人进沙退"的历史性转折。这对于我国半干旱地区的国土整治，具有很大的启示意义。
一、黄羊洼生态经济工程简析
治理前的状态
该工程所在地处于科尔沁沙地南缘，总面积约45万亩，年均降雨量350毫米。在治理前，这里几乎寸草不生；老百姓一年种三次庄稼都长不住，苗子全都被沙子打死了。一遇大风天气，汽车通过该区时，大白天对面不见人，只能开着车灯，停停走走。这里的风沙还危害四周的村庄、道路和农田。
从这些情况看，这片未经治理的沙地的生产力应为负值 - 每年它本身所能提供的生产性价值为零、且还降低了周围道路和农田的生产力以及农村居民的生活质量。由此，可推断它是具有负价值的劣等资产 - 从会计学的角度说，这是坏账。
治理后的状态
经过三年（1989~1991年）的治理，形成了折合面积六万亩左右的农田防护林网（详见[1]），总投资2000万元，主要为苗木和种苗的投入和补助，以及群众投工。
目前这块经过治理的沙地可以种植玉米、高梁，亩产300~400斤（不灌溉，下同）；也可以种植沙打旺、苜蓿等优质牧草；每亩产鲜牧草3000~4000斤（最高可至6000~7000斤）。一只羊每天需5~6斤鲜草，年需2200斤鲜草，一年出栏，毛重可达50公斤；当地收购整羊毛重每斤2.2元。
由于此处为半干旱地区，从长期的土壤水分平衡考虑，以二亩地承载一只羊，则38万亩（45万亩减去7万亩林地）可年出栏19万只羊，每年总收入为4180万元。以每人（半劳力即可）放牧500羊、日付酬15元计，则全年总付酬208万元。由此可知，经过治理后的这块沙地，每年的毛利润流量在4000万元以上。如以5％、7％和10％的贴现率分别计算，则该资产的影子价值分别为8亿元、5.7亿元和4亿元。如以总投资2000万元和每年毛利润流量4000万元计，则投资的年回报率高达200％以上。
也就是说，以2000万元的总投资，就把原来只具负生产力的劣等资产变成了每年产生毛利4000万元、资产总值约6亿元的优质资产（这还未计入高额的间接收益，如周围农田的生产力提高了，道路维护费用降低了，通行能力提高了，居民的生活环境和质量改善了，……）。一出、一入，不可以道里计之，真可谓化"腐朽"为神奇。
乍一看，上述计算还真有点玄乎，说穿了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其中的关键在于：农田防护林网建立起来之后，风沙就被控制住了，原来弥散的潜在自然生产力诸元（土壤及其肥力、降水、光照、热量、温差、……）就聚集起来，变成了现实的综合生产力。用经济学的语言说，就是短线约束 - 林网（占土地面积的10~15％） - 一旦被突破，所有原来处于长线状态而不能被利用的资源就可以充分地发挥作用，转化成巨大的正值现实生产力。
为了看清这一点，我们仅就水资源的充分利用作一估算。当地年降水量350毫米，以45万亩计，折水总量1.1亿方；每方水的影子价格以0.1元计（河西走廊内陆河流域毛灌用水每方大致在0.1元左右），则1.1亿方水资源的影子价值为1100万元（仅此一项，占前述毛利0.4亿元的27.5％）。由此，不难看出，在没有林网保护的条件下，由于风沙肆虐，庄稼和牧草在土地上无法生长，致使这一千多万元的资源白白浪费掉了（无效蒸发、渗漏、……）。反之，缺少林网这一短线约束一旦被突破，上述一千多万元的资源就形成了现实的产出。同理，可推及土壤及其肥力、光照、热量、温差等自然资源。
二、国土整治大有可为
黄羊洼生态经济工程是赤峰市生态经济建设的一个范例，同样的典型还有响水治沙工程（大规模治理高大流动沙丘，总面积约50万亩）和唐八十农牧户治沙（1800亩的流动沙丘）等等。这些生态经济建设同样做到了化害为利、因"粮"于"敌"、胜"敌"益强，收到了极其显著的成效。因此，前述分析黄羊洼工程的原理，同样可以适用于对这些生态经济工程进行分析（唐八十的案例分析见附录）。由此，可得到如下启示。
第一，北方的国土整治极富潜力、大有希望。赤峰的经验表明，在我国北方的半湿润区、半干旱区年均降雨量在300毫米左右（可下延至250毫米左右），只要方法得当，就可以使整个国土资源的价值成倍、成十倍乃至更多倍地增长。
大体可以这么说，在贺兰山以东的广大北方地区，可以基本上利用本地的水资源，通过以群众投工、劳动积累、国家补助的方式，实现对该区国土资源根本性的有效治理；即把科尔沁沙地、浑善达克沙地、库布齐沙漠、毛乌素沙漠以及黄土高原大部这些以往的成灾致害之源（水土流失、风沙危害），变成兴邦致富之本。
第二，新中国建立以来的50年间，特别是三北防护林体系兴建以来的20多年，处于上述地区的广大群众、基层干部、技术人员和专家学者，经过长期的艰苦奋斗、艰辛探索，已经找到了一整套成熟的行之有效的抗旱造林种草系列技术。即从技术准备和技术基础的角度说，对上述地区进行成片大规模治理的条件，已经成熟。
第三，目前我国尚处于城市化进程加速的初始阶段，农业生产也面临着强烈的需求制约；因此，广大农村拥有大量的剩余劳动力及未充分就业潜力。只要通过适当的方式将其有效地组织起来，那么，农村廉价的、几乎供给无限的人力资产就可以在上述成熟技术系列的支持下，转化成丰厚的、高质量的永久性物质资产。
这里有一个参数可供估价时作为参考。据有关专家测算：用菌草技术每年仅用我国1％的草地就可生产出4000万吨菇类产品，产值可达1000亿元（我国草地毛面积近60亿亩；可用于放牧的45亿亩，其中30多亿亩分布在北方半湿润、半干旱和干旱区）。现在全世界每年仅"花菇"一项的产值就达100亿美元。[2]
第四，在赤峰以及其他地区（如榆林）几十年植树、种草、抗旱、治沙的过程中，产生了诸多的组织形式 - 组织资源；这为国土整治过程中各类资源（自然资源、技术资源、人力资源、物质投入……）的有效聚集，提供了基本的整合机制。[3]
三、三位一体促跃迁
国土整治的重点在于扭转我国人均资源拥有量少、资源退化质量低的劣势，着眼于解决国土资源诸要素中的短线约束，着眼于国土资源第一性生产力的整合提高，这是西部大开发的基本内容和前提性条件。为了在这个基础上，不断提高其经济附加价值，还必须使国土整治工作与产业重组和加速城市化进程有机地结合起来。
在文献[3]中，我们已经看到：赤峰出产的羊肉多为两年以上的老羊、牛肉多为五年以上的老牛。国务院扶贫办在乌丹建立了一个远大屠宰加工厂，一直没有正式开工，收购不到符合规格的牛羊是主要原因。传统的牧区粗放养畜方式，在农区畜牧业崛起之后，已日益难以为继。这说明牧区草畜业第二性生产力（畜养和初级加工）面临着巨大的重组要求。
在更高层次的生产力方面呢？问题更加严重。例如，地处包头市的内蒙古鹿王皮业集团总投资1.2亿元，是目前我国西北地区最大的制革企业，年加工牛皮40万张、羊皮100万张。但是这家企业的大部份原料是从外地购进的。这也是目前内蒙制革行业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内蒙古牛羊皮张为什么利用价值越来越低？一是牛羊皮蝇疽、狼针茅眼、羊癣等病虫害严重；二是牛羊皮张小、面粗、部位差大，只能做边角及下脚料。业内人士为此指出在牧业生产方式上，必须尽快实现由粗放型经营向集约型经营的转变。南方一些省市的皮张之所以市场紧俏，需求量大，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人家的牛羊早已进行了科学的舍饲或半舍饲喂养，皮张上的各种病虫害少，皮张的质量高；而内蒙古不少地区至今采用的还是原始放牧方式。[4]
由此可见，要想不断地提高第一性生产力及其经济附加价值，必须把西部或北方地区的国土整治与其产业重组有机地结合起来。
这里，我们还要对今后国土整治的深层含意，做出进一步的辨析。即将要大规模展开的国土整治与以往的这类工作有一点是相同的，即提高国土资源的第一性生产力，但有一点却大不相同，那就是在大幅度提高这种第一性生产力后，不是为了使单位国土资源上承载更多的农牧业人口，而是要承载更多的非农牧业人口。
其道理如下：1985年以来，我国农民人均纯收入增速陡降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它不是功能性的或暂时性的失调。其原因有两条：一是由于城镇化滞后所导致的基础农牧产品的需求制约；二是这种滞后格局所导致的转移摩擦 - 即剩余农牧业劳动力无法顺利进入城镇，以转化成在更高收入流程中就业的非农劳动力。也就是说今后的战略性的产业重组，没有相应的城市化进展与之匹配，是难以成功的。（详见[5]）
文献[3]所描述的近年牧民收入增长态势发生明显逆转，其收入水平开始低于农民的现象，进一步印证了上述机理性的分析。而农区畜牧业对牧区畜牧业的替代乃致排挤，更使其雪上加霜。下述直观的比喻可能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一历史性的困境。
假设牧区林草业的第一性生产力实现了根本性的整合，而依托于其上的加工业也实现了战略性的调整和重组；但在70％的人口仍为乡村农牧人口的旧格局下，基础农牧产品的宏观需求格局就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于是改变了的图景只能是：竞争力大幅度提高了的牧区牧业及其加工业与农区的相应产业拼抢原有容量的牧业产品市场。这对改变全体农牧民的收入增长颓势，不会有什么根本性的作用。
由此，我们不难得到如下的结论：为了实现西部的大开发和我国社会经济的整体性跃迁，必须将国土整治、产业重组和加速城市化进程有机地结合起来，并形成三者互相推动、良性扩张循环的格局。或许这正是今后大规模国土整治的题中应有之义吧。
附录：
唐八十牧户治沙案例简析
唐八十为赤峰市翁牛特旗一个蒙古族牧民家庭的户主。该户家庭投资三万元（不含本户的劳力投入），用了三年时间（1995~1997年）完成了1800亩沙漠的治理。这里地处科尔沁沙地，原来都是流动沙丘，其中有十米左右的高大沙丘；经过治理后，该地林草覆盖率已达80％以上，流动沙丘完全被固定住了。
唐八十一家在这块治理好的沙漠上，养羊约400只、牛50头、马10匹；折合羊700只（按当地惯例，牛、马等大牲口一头折五只羊），平均2.6亩地承载一只羊。另外，目前仅林业收入一年就达一万多元（间伐木材、及山楂等果品）。
如按前述正文里的评估方法，经过治理后的沙漠，每亩每年毛收入流量（未扣除家庭劳动力的放牧付酬）约在100元以上，每亩地资产价值在1000~2000元。也就是说，原来生产力为负值或零值的1800亩流动沙丘，现已变成了总价值180万元以上的良质资产。以每亩投资20元计，投资回报率在400％以上。
参考文献和注释：
[1] "敖汉旗林业局副局长邵喜德：黄羊洼草牧场防护林工程 - 赤峰地区调研访谈纪要之四"，《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48。
[2] "我国高新技术流失触目惊心"，《经济参考报》，1999年10月13日。
[3] 水资源调配与国土整治课题组："赤峰市大规模生态建设考察报告"，《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99-56。
[4] "内蒙古畜牧业优势渐失"，《农民日报》，1999年11月12日。
[5] 邓英淘、姚钢："产业就业重组与城镇化进程"，《战略与管理》，1998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