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2000-19            2000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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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定边县农民石光银:
联合190贫困户治沙20万亩

 

- 陕北调研访谈纪要之十


编者按:2000年5月14日,课题组部分成员在陕西省定边县十里沙村和海子梁乡与全国劳动模范石光银座谈。石光银联合190户贫困户农民共同承包治理的20万亩沙地,课题组参观了几处地块,县水利水保局副局长高智义陪同。本文根据录音和笔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石光银:我是从1985年开始,在海子梁乡联合沙区周围五个乡镇、八个行政村的127户贫困农户,其中包括内蒙的三户贫困户,都是生活过不下去的人家,自发地组织在一起,以我的名义贷款,共同承包治理六万多亩荒沙地。现在这个十里沙村的移民是从12个乡镇迁过来的,包括南部白于山区的,这些农户都是比较穷的,把沙地治理好以后,就可以开发利用,脱贫致富。我们主要在沙地搞水浇地,这个村34户人家,有34眼机井,都是多管井,井深13米。这里原来没有一点水浇地,经过治理,水利部门协助,提供水泵等等,现在已有4000~5000亩水浇地,人均三亩半水浇地。我们这个地方的水好,治理采用各种形式,种草、种林和治沙,因地制宜,什么形式效果好就上什么措施。从扶贫出发,先治理后开发。沙地开出来治住后,第一年就可以种上小麦,只要给地里上一些农家肥,第一年小麦就能产二、三百斤。我们也种一部分苜蓿、沙打旺、草木樨。农家肥主要是向定边城买,头一年刚迁过来时,我光买粪就花了三万多块钱,一三轮车牛、羊粪要80元,一车人粪要280元。现在农户养了牛、羊、鸡等牲畜,农家肥也有了一些。我们的经验是地里必须上农家肥,上化肥不长,如果再垫点土,总产量就能上两千斤。采用小麦套种玉米、黑豆,小麦亩产八百斤,玉米随便产量就能达一千二、三百斤,沙地能变成吨粮田。
  我们承包治理的荒沙地主要有三块。1985~1986年,承包治理荒沙地61840亩;1997年,又承包了国营林场五万亩;还有盐化厂七万亩,由我提供技术和部分种苗,造下的林子是他们的。到现在,一共承包治理的荒沙地将近20万亩,发展到190户,七、八百号人。农户刚迁过来头二年,我提供林场的房子给他们住。去年开始统一规划盖房,公司先借给砖、椽子,先记账上,因为我们公司有砖厂。
  省里每户给扶贫款五千元,每户再从农行扶贫办贷款五千元,又以我石光银治沙项目名义贷款,现在贷款余额350万元,一年我背的利息就28万元!这些钱由公司统一规划,买树苗,治沙。农户迁过来以后,除了种地以外,在造林、育苗期间,公司一天付给15~20元工资造林,这样农民也有一些收入。这几年来,我们公司接受了190户扶贫户。其实,解决扶贫户应该是政府的事;政府号召他们来我这儿。但是,有些事不解决,通不上电,扶贫款不到位。这些年来,林业上给我解决的苗子很少,水利水保上提供过一些苗子,补点钱买苗子,帮助发展水利。我造了这么多林子,国家仅投资三万元,是1987年地委书记给的,钱用在买钢丝绳、建围栏上了。我们的围栏东西有一百多里路。到1997年,我才从农行贷到了350万元。这之前借的都是高利贷,二分四的利、五分利都借过。如今,我一年光背利息就有28万多。买苗子,你没有现款,人家不卖给你,也雇不到人手,过了造林季节就没法子了。从国家农行贷款很困难,人家农行都怕我们治沙的,因为没有抵押。治沙、造林社会效益大,但短期内经济效益不明显。

课题组:你已经造了这么一大片林子,也还了不少贷款,很有成效了。现在银行的观念是不是改变了,愿意支持你贷款了?

石光银:现在也不行,你拿沙地抵押,人家不要。一旦你还不上款,沙地也变不了现嘛。所有的项目款都是贷款,包括在350万里了。公司是群众股份制的,群众是贫困户,钱也没有,苗子也没有。我老石贷款买苗子,有的群众有能力造两百亩林,我就包给你两百亩林的苗子;你有能力干多少,我就给你多少苗子。这么着,才能造了这么多林子,沙地治理才能这么快。从我的考虑,治沙与扶贫相结合,才能扶贫快,治沙也快。但咱们这里大部分是防护林,不让砍,间伐也没有适当的好政策。
  我承包的六万亩沙地的林业收入,国家占二成,公司二成,个人六成。公司的二成主要是护林人员的工资,个人是干得的。可是,有事都找我,不对各户个人,我算是总包工头。公司有八个护林员,管理人员包括场长、经理、会计、出纳、保管等所有在内一共13个人,其它都是各个砖场、种苗场里的。公司实行统一调配资金,各场独立核算。贷款下来后,公司根据各场生产情况拨款,各场每月定期报表,汇报使用情况,怕资金浪费。各场均有农户,也有聘请的外面人。大多数的农户不在场里干活,主要是经营自己的承包土地。农户种水浇地的收入不抽成,是纯收入。海子梁乡的127户,人均两千斤粮,人均两千元纯收入,算是好的乡了。1999年,定边县人均收入才达到1600元,1998年只有863元。我们是鼓励种水浇地,种水浇地,公司一分不抽;要是种旱地,一亩就要罚20元。我们不鼓励开荒,而且限制开荒。种水浇地,产量高,地里地外可以长草,水土流失少。这里的土地薄,一种旱地,很快就沙化了。
  贷款的还款是农户分户负担。但是,开始时农户没有钱,都统一由我先垫付。海子梁乡127户的240万贷款已经基本还完。到现在一共累计还银行贷款500万元,还有350万的贷款没有还上。

课题组:到你这来的农户是以什么途径过来的?

石光银:到我这来的全部都是困难户。县上宣传,说老石那里搞扶贫户治沙,可以报名。农户先报名,公司通过他们原住乡了解核实以后,才能决定是不是让他们参加。先要考核他们是不是真的穷困户,是不是扶贫办在册的,否则没有五千元扶贫贷款;再有就是要有干活能力。如果是懒汉懦夫我不要,二流子我不要;老弱病残我不要,社会流氓也不要。

课题组:这样发展下去,你将来准备扩展多大的规模?觉得最困难的问题是什么?

石光银:公司想再经过五、六年的治理,发展水浇地一万亩,搞一万亩稻田,这里的水质相当好,是自然水。水浅,一米就能见水。旱地全种上经济林,主要是酥梨,今年已经种上了150亩。经济林搞起来,即使不好卖,也比种粮食强。再发展养羊,现在公司户户都发展羊。林子大起来以后,可以间种些草放羊,譬如象沙打旺。现在我们还不行。人均一亩草、一亩经济林,一亩粮食,就够吃了,再搞养殖业,养些羊。
  发展起来,最困难的问题是资金。开发大西部,大政策是好的,就是有些款项落实不了。象贷款要申请,我是全国劳动模范,刚刚从北京回来,上上下下都熟了,还觉得好些事情不好办。二是治沙二、三年不能见效,人家怕你保证不了还款,所以申请贷款特别不容易。我前前后后共还贷款五百万元,被农业银行评为二级信誉企业。省农业银行行长来我这儿考察时,就曾经问我:不让你间伐木材,你能保证还上款吗?我只能说不让间伐,是政策上的事情。国家鼓励种树、退耕还林,林造起来了,沙治住后,林业上不让间伐。树种起来以后要间伐,自己种的树要砍伐也要砍伐证,一方要18块钱,还要加上各种税费。森林法的大政策是好的,具体执行起来,就有许多问题,国家应该制定些符合具体情况的小政策。现在许多部门政策都有矛盾,环保、水利、林业上,各有说法。我想国家西部大开发,普遍都存在这个问题。国家成立了生态办,那就由它一家来管理,各个部门就不要再管了,我们下面的人也好干些;否则,老百姓哪有精力到这些部门去磕头。现在又成立了秀美办。越多越不办事,成立越多越糟糕,大家都争,争项目,争投资,你管这个,我管那个,最后真正到了治沙项目上,就没钱了。我们是顺民,不是刁民,不是不愿意被政府管。问题是你政府要清楚究竟该那个机构管。
  再一个问题是,现在退耕还林,每亩补助200斤粮食;可治理荒沙地,却一分钱补助也没有。你不想想,退耕的地是生态破坏以后的退耕。不继续破坏生态了,国家都有奖励;真正不仅不破坏,而且还治沙的,什么说法也没有。这样今后谁还给你治沙?国家对治沙投入的太少,象我承包治理好的国营林场的五万八千多亩地,经过评估,价值三千万元,我想全部上交给国家,让国家给群众一些造林劳务补助,我再用这钱,进一步去治沙造林。可现在政策体现不了。我老石种了这么多的树,我已经52岁了,吃喝还能花多少钱?我不是为了我个人,还不都是为了国家生态治理,为了群众早日脱贫致富。省里号召向我学习,奖给我五万块,奖给公司40万。我们开会讨论,都分给群众了。不能打击群众治沙造林的积极性,要不以后谁还跟你干?但是,这点钱,解决不了我们扩大治沙规模的问题。
  再有就是体制不行。国营林场国家能给补助、能给育林基金,还是搞不好。可是,象我们这样的民间治沙公司,贷款问题还解决不了。还有一个问题,国家对没有干起来的就给投资、给贷款;象我们这样干起来的,就一分钱也不给了。结果,不干的继续不干,共产党给我钱我干;不给我钱,我就不干;可是我们是真干的,就不管了,这不是"鞭打快牛"?
  定边对环保和水利宣传的太少。如果各方面条件都好,我们能通上电,我再搞上20万亩沙地也不成问题。过去我们这里是一片荒漠,没有居民,所以没有行政村。没有行政村,电力上就不给拉线通电。我老石弄了190户、小八百口人,这么长时间了,最近才同意十里沙成了行政村。成了行政村,就可以拉上电了。现在很多人到我这报名,要承包,造林治沙致富。可是我不敢要了,我这里已经解决190个贫困户了,再多了我也承受不了,公司也会垮的。太难了,沙漠治理起来,就要开发;要么我把种好树的地上还给国家林场,你给群众些劳务费,我用这钱再去治别的地方;要么你让我间伐卖些树,少收些这费那费。这费那费都收下来,我卖木材本来就没有几个钱。如果只让种树,不让开发,经济就循环不起来。我的经验是治沙一定要与扶贫相结合,这样脱贫、治沙、绿化都快。我跟你们不能说太多,有些具体部门的工作,要我们自己一点一点作工作。说多了,我们以后更麻烦。
  治沙实在是太难了。今年25次沙尘暴,到现在没有一滴雨,我们种的杏树苗让沙尘暴打死了三次。天气这样下去,你们路上看到的美国引进的大扁杏,还得完蛋。
  我老家就是这里,海子梁。我四岁时在这里放羊,一场沙尘暴,把我连羊群一起刮到了内蒙古。当地一家牧民把我救下来,我父亲顺风找了四天,才把我找回来。可是,和我一起的另外一个孩子,再也没有找回来。从那时起,我小的时候,就下决心治沙。我一个字也不识,却有股倔劲。我18岁当生产队长,马上就开始植树治沙。我不图什么,我今年52岁,现在种好的树,我一天砍一棵,吃香喝辣的也吃喝不完。一共种成了多少树?我不可能数清楚。我第一次承包林场的六万亩沙地,上面来了一伙人评估,一棵一棵数,最后数不过来,齐胸高以下的不算,数了一个多月,数了六千多万棵,估值三千万元。如果说老百姓房前屋后、十亩八亩种些树,是为了致富。我种了六千多万棵树,吃得完用得完吗?我儿子、孙子一天什么都不干,也吃不完呀!我当了全国劳模,省上、县里都支持。抱怨这些不是为别的,我就是要治沙,什么也不图。我希望多一些资金,或者允许我经营,周转开来加快治理这20万亩沙地。


杨莹整理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