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2002-29
2002年8月12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省电力公司：水电开发最需要政策支持
- 四川调研访谈纪要之十三
编者按：5月21日上午，课题组邓英淘、王小强、崔鹤鸣、吴宁到四川省电力公司座谈：总经理助理陈凤鸣、调度中心总工程师王清恺、人力资源部副总经理、计划发展部处长蒋渝明、输电部处长李少春、电力营销部高级工程师唐勇、发电部高级工程师唐思明、农电部高级工程师孙国富、总经理工作部秘书刘杨。为方便起见，下文不再注明具体发言人，简称"电力公司"。本文根据录音、笔记和所提供材料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电力公司：我们四川省电力公司是国家电力公司的一个全资子公司。从这几年的情况看，四川的电力发展比较快。2001年底四川省的发电装机已经达到1700万千瓦，其中1000万千瓦是水电，占装机总量60％。四川主要是水多，水电资源占全国25％，水电开发蕴藏量一亿多千瓦，目前仅开发了10％。所以四川省电力发展总体是以水电为主，要把水电作为四川的支柱产业，同时也适当发展一部分火电。按理说，按照资源分布结构看，四川缺乏煤炭资源，是不适合发展火电的，但是四川省的水电有相当一部分是径流发电，到了枯水期，需要一部分火电来调剂，要不然就缺电。
二滩电站投产之后，对四川的电力发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从1999年开始，四川原来连续几年缺电的状况得到改观，电力供应开始供大于求。
今后四川电力发展的重点还是摆在水电上。目前四川的几条主要河流是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大渡河上计划上一个瀑布沟电站，装机330万千瓦，和二滩一样，已经进入国家计划了；雅砻江上就是二滩电站；金沙江计划上一个装机1440万千瓦的溪洛渡电站和一个600万千瓦装机的向家坝电站，加起来2000万千瓦，比三峡还大。另外四川还有很多中小电站。开发这么多电怎么办？就是靠西电东送，也就是四川的电送到华北。我们准备2002年6月1日正式向华北输电。多少年来大家规划中的一个想法 - 西电东送，终于化为现实了。从全国来看，从资源合理配置的角度来看，应该是华北少建电厂，由四川把电输出去。
国务院把浙江、江苏、上海和东北的三个省作为国家电力市场改革的六个试点单位，我们不是试点单位。但我们1998年开始，也组织了内部电力市场的改革。内部电力市场改革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过去电力系统吃大锅饭，经营管理比较粗放，对经济核算这方面考虑比较少。各发电、供电单位作为省公司的下属单位，不是独立法人，不实行财务独立核算，企业成本、费用的支出都由省公司统一划拨、支付，各单位生产经营的好坏主要靠省公司制定的一些奖惩手段来考核。因此各厂、局将相当一部分精力花在向省公司要项目、要资金上面，本单位生产经营及经济效益状况与职工的工资、奖金、福利未全面、直接联系起来。这种机制不利于各厂、局挖掘内部潜力来提高单位的生产经营管理水平，难以降低成本，难以提高本单位的经济效益和省公司的经济效益。同时，省公司作为代表发、供电单位利益的法人，却负担了全局发、供电单位的债务，承担了整个电网生存的全部压力。这种计划经济体制所延续下来的生产经营模式不可避免地造成职工吃单位的大锅饭，各单位吃省公司的大锅饭。
从1998年开始，我们根据四川的实际情况，同时借鉴国外的经验，确定了建立四川电力市场的战略目标：1999年首先建立省公司内部电力市场，2000年建立全省的发电侧电力市场。用经济杠杆，用核算方式，打破大锅饭。为什么叫内部电力市场呢？所谓内部电力市场就是在四川自己的电力企业里搞，跟外面没有关系。我们内部电力市场的改革就是在不涉及外部电力交易的前提下，通过改变内部财务关系，打破原有的统一体系，划小财务独立核算单位，将省公司划分成发电、电网、供电三个环节，并按市场运作规则实施从内部发电厂购电，向电业局售电，并进行内部电价的会计结算。
具体内容大致上就是，在发电这方面，对发电厂实行合同电量与竞价电量并存；在供电这方面，按照实际网供电量及核定的网供电价向电业局收取电费，并对电业局的全年网供电量、负荷预测等指标进行考核。
发电市场的竞争就是将所有发电厂的年计划上网电量按适当的比例分成两部分：50％为各电厂合同上网电量，50％为各发电厂的年竞价上网电量之和。年竞价上网电量由各发电厂每日向市场投标竞价，市场按效益优先的原则从低到高依次安排各电厂的上网电量，上网电量按市场电价进行结算。
根据成本核算定一个企业的上网电价，如果一个电厂一个价，那么很容易核算，根据单位成本，核算电价，电厂竞价上网，用价格来作为杠杆。但是用这种方式，发电厂在各方面的条件差异较大，而且形成差异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老厂、新厂，火电、水电都不一样，因此各电厂直接参与市场竞价将使竞争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按全体电厂综合成本考虑，算出一个平均上网电价，这个价格作为全省发电的一个当量电价，然后根据每个电厂实际成本、税收、利润，算出它们的固定成本，用当量电价减固定成本，算出一个变动电价。这个变动电价，可能是负数，也可能是正数，但不管是正数还是负数，我们是全网平衡。我们就以此作为上网定价的根据，然后根据排序来安排发电。
电厂发一度电，拿一份钱，多发多得，少发少得，所以电厂千方百计地要多发电，多发电就要降低成本，设备必须要搞好。原来是领导安排才能把设备搞好，现在厂长自己就千方百计要把设备搞好。过去大修可能要30天，现在20天就完了，因为早干完了可以多发电。电厂的阶级性被调动了起来。过去很多东西都需要上级来管，现在电厂自己就管了。所以我们1999年实施这项改革后，成本逐年下降。过去电厂成本是逐年增加，而且电厂还有理由：物价在上涨，增长是自然的。1999年元月一日开始，情况完全变了，电厂的成本是年年减少。
为了实现水、火电资源的优化配置，减少环境污染和能耗，我们的内部市场允许市场内的火电厂与市场内、外的水电厂进行合同电量的置换交易。火电厂可以把发电指标转让给水电厂，在不影响电力消费者利益的前提下，通过竞价使运行成本较高的火电厂将其计划合同电量份额的部分或全部让出，由发电运行成本较低的水电厂代替其完成计划合同电量。
这种置换交易的交易方式很人工、很原始。省电力公司每月召集参与交易的各个水、火电厂开会，买卖双方根据各自的实际情况自由配对，交易价格根据配对双方协商成交。这种交易，双方都很高兴。对于水电厂来说，水白白跑了，不发白不发；而火电厂既可以省下发电的燃料，又可以得到一定收益，双方皆大欢喜。
由于火电厂减少发电将减少用煤，煤炭企业的效益势必要受到影响。所以为了稳定社会，我们规定火电厂向煤炭部门缴纳每千瓦小时0.01元的煤炭调剂费。
电厂把电卖给电网，电网再根据其成本，加上供电价格或成本，然后再卖给供电局，供电局再卖给用户。卖给用户的价格是国家定的，不能变。供电局卖给用户的价格和我们卖给他们的价格之间的差额就是利润，我们和供电局分成。以前供电局收取的电费全额上缴，支出则由省公司拨付。这种模式造成的结果是供电部门不注意经济分析，不加强成本控制。而现行的方式提高了供电部门的积极性，使他们一是多买电，二是降低成本。
2001年开始，全省电力系统都开始实行我们这种方式。我们根据国外的经验，逐步开始，先搞10％，再搞90％，然后再逐步增加。10％的这块省下来的钱我们四川电力公司一分不要，把这部分给用户，补贴四川省政府出台的优惠政策。像鼓励高耗能产业、新建高科技公司的优惠政策，还有居民用电，光彩工程等等。在省委、省政府的有力支持下，这项工作目前进展很顺利。
另一项改革措施是直供，就是电厂拉一条线，给大用户直接供电。而我们电网就相当于一个提供交通的高速公路，我们收上网费。这项改革我们国家还没有批，不可能直接实施，只能搞一些内部验证。我们把六个供电局作为用户，和自己的电厂直接签合同。我们摸索了很多经验，但目前还是在验证过程中。这种验证方式还是有问题的，一是供电局本身不是真正的大用户，它只是模仿大用户，和真正的大用户之间有很大差别；二是六个用户反映的面太窄了。全省这么大的网，在价格计算上，六个用户反映的不一定很合理。
我们在这些工作上搞得很深，国家有关部门来看了，都觉得很不错，外省经常来我们这里交流。
课题组：实现大用户直供估计要到什么时候？
电力公司：估计目前要推出去还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电力系统改革，还没有来得及专题搞这一块。先把竞价上网这些搞了，还没有提到电厂给大用户直供。恐怕要等到第二步、第三步了。但是这一块的开发也不是很遥远，应该会比较快的。
课题组：四川有很多高耗能产业，如果要是电厂和这些大用户之间搞直供，效果会很好。
电力公司：现在有直供，电厂给企业直接供电，我们收入网费。省政府批了一些，但是搞这种方式的很少，只有几家企业，像宜宾的长虹，就是华能给它直供。
课题组：内部厂网分开进行的如何？
电力公司：还没有动。国家大的政策出来了，但是国家电力公司具体的政策还没有下来。比如我们自己有500万千瓦的电厂，交给谁？是交给一个公司还是几个公司，还不清楚，没有方案。
课题组：四川发电有没有天然气发电？
电力公司：按过去的说法，四川的天然气很多，还提出过川气外送，但是后来又说天然气实际上不多，前一段时间我们还上马过两个天然气发电厂，但是由于气源不足，后来又改成火电了。现在又说天然气富裕了，但是到底富裕到什么程度？我们也不清楚。
课题组：天然气发电和火电，在成本上比较上是什么情况？
电力公司：从成本上来看，还是火电便宜，天然气一度电要三毛多，而火电最多一毛。但是天然气比较干净。
课题组：一毛和三毛，成本差很多。四川计委好像对天然气发电的前景很乐观。
电力公司：计委可能比较乐观，但我们拿不稳，没有可靠的天然气来源。
课题组：就算气源可靠，成本上也划不来，不适应竞价上网的大格局。
二滩电站的发电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电力公司：按照国际惯例，二滩这样的局域性电站，1~2年内是不可能全部把电送出去的。为了解决它发电的问题，一是原有的电厂让出了一部市场，过去我们的电厂，像水电厂的利用小时平均都是5000小时左右，但2001年平均只有3000多小时，2002年估计也不会好多少。为了保二滩电站，对我们方方面面的影响很大。二是川电外送，二滩的电多向外送一点，我们这里才能多发一点。从现在的情况看，二滩电站的发电情况还是比较好的。
课题组：二滩电站的电价是多少？
电力公司：它的电价是国家批准的，三毛钱，属于还贷电价。
课题组：输电费用和输电距离之间是什么概念？
电力公司：计算方法很复杂，跟使用容量、电厂分布等等有关，但大概是平均一度电，每500公里的输电费用是一毛多。像我们给华东电网的电价，上网电价是0.18元，下网电价是0.28元，投入输电费用0.1元。但是真正算出来的输电费用是相当高的。目前到上海的这条线，已经用了很多年了，有富裕输送容量。这个电是为了充分利用输电线路，所以输电费用不是完全按照公式算的。我们不送也拿不到这份钱，利用富裕容量把电送了，还可以回收相当一部分钱。
课题组：华东本地的电价是多少？
电力公司：4~5毛，像上海是六毛。
课题组：那他们的利润空间很大啊！
电力公司：利润空间不大，他们就不要我们的电了。
课题组：我们2001年到贵州跟贵州电力公司谈的时候就了解到，他们感觉东电和西电之间的矛盾很大。你们觉得有没有明显的矛盾？
电力公司：有矛盾，各地区都有它自身的利益。尤其是经济利益上的矛盾。像华东跟我们就是尽量压价，刚才也说过，他们的利润空间相当大，开始和我们讨论的时候，还说只要不高于0.35元就能接受，当时我们很乐观，而且他们的赚头还是很大的。但是现在他们找到了一个借口，有台商在福建建了个大电厂，每度电0.28元，他们就非要我们也降成0.28元。在经济上利益上，双方都有坚持，但是最后是我们让步了。我们的观点是先打通这条通道，先实现西电东送是第一位。川电走出去后，国家会来平衡的。我们是国家的，他们也是国家的，计委、国电都是国家的，如果我们亏了，国家会来解决。
从长远看，每度电0.28元这个电价肯定是不行的。我们输出的电，应该只要不高于新建的火电价格就行了，何况我们的水电比火电在环保上有很多优势。你们应该帮我们呼吁一下。
课题组：如果溪洛渡、向家坝修起来，调蓄能力如何？
电力公司：可以达到季调节，比三峡好，三峡没有调蓄能力。如果虎跳峡修起来了，可以达到年调节。虎跳峡水库本身就是多年调节水库，达到年调节，溪洛渡、向家坝的电就相当于火电了。雅砻江上游的龙头枢纽工程一建，整个雅砻江2000多万千瓦的装机都可以当火电来用了。我们四川这么多水电资源，应该作为西电东送的基地，还让沿海搞火电没道理。
课题组：好像贵州的电力发展比你们四川的势头更猛。
电力公司：贵州是向广东送电，而广东的火电都被卡下来了，所以贵州的电有市场。
课题组：二滩电站的电也有自己向华东送的吧？
电力公司：二滩上我们的网，通过我们的网向外送，它自己没有单独的网。现在外送电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打捆一起送出去，也就是网对网输电，还有就是直接自己送，就是点对网输电，这个电厂的电全归你，一条线拉过去，不走我们的网。国家计委明确表明西电东送应该是以四川电网对华东电网，由电力公司统一管理，点对网这在目前还不是很现实。
课题组：从长期来看，还是网对网好吧？对于调度平衡应该有利。
电力公司：不一定，还是两种方式结合起来比较好。
课题组：你们对省内电力市场的前景有什么看法？现在沿海高耗能企业，由于成本太高，将来肯定会向内地电力资源比较丰富的地区转移。现在四川只有1700多万千瓦的装机，人均不到0.2千瓦，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要达到发达国家的水平应该是人均一千瓦。
电力公司：不仅人均装机，我们四川的用电量也比全国平均水平低。如果要能达到全国平均水平就很了不得了。按现在的增长速度来看，我们可能要7~8年后才能达到现在的全国平均水平。
课题组：实际上四川不仅有西电东送的市场，还有自己的市场。
电力公司：内部市场实际是很重要的一个市场。1999年四川省的电力相对比较富裕后，省政府还有我们电力公司，出台了很多优惠政策，促进居民、高耗能企业的用电量。自1999年以来，用电量大幅度增加，像2001年，是解放以来用电量增加幅度最大的一年。另外，在招商引资方面，我们搞得也很好，很多大的高耗能企业，像电解铝厂，都要到我们四川来投资，前景很好。这些优惠政策的确收到了效益。
课题组：你们用电量增加部分中，居民用电和企业用电的比例是多少？
电力公司：都在增加。在居民用电方面，我们也有很多优惠政策，比如在丰水期的电价非常低，还有通过线路改造，使住户可以安装空调等大负荷家用电器。通过政府措施引导消费。除了消费上的引导，省政府还在投资上引导水利建设。流域的梯级开发，上游建龙头水库对下游电站增加发电量所产生的效益，上、下游三七开共享效益，上游拿七，下游拿三。这样鼓励了上游开发的积极性。这是全国第一家这么搞的。国家计委对我们说，我们早就这么想了，你们干成了。我们从政策上引导消费和投资，而不是从行政上，行政上是没法引导的。
课题组：这些水利工程一般是什么部门牵头？是水利部门还是电力部门？
电力公司：如果工程的作用主要是水利方面的，像防洪、灌溉，而顺便发电的，那么就属于水利部门；而如果工程的主要作用是发电，那就属于我们电力公司。
课题组：四川水电建设发展中有什么问题吗？
电力公司：我们的前期工作做的不是很好。地方政府部门不愿意投资搞大型水库的前期工作，怕投资了前期，国家不批的话，投入的钱收不回来。但是等国家想来投资的时候，前期工作又没有。大型水电项目的前期工作没有10年不行。技术情况不清楚，你今天给我钱，我不可能明天就开工。国家应该设立一笔基金，先搞前期工作，等项目批了以后再还。
还有就是财力的问题。像二滩电站，整个雅砻江流域都划给它了，但是它却要等着二滩电站发电的收入来滚动开发。
课题组：二滩电站的钱还要还债，等它去开发雅砻江流域，那还不是遥遥无期了吗？
电力公司：它的财力不够，可是别人还不能去开发。它在投资建电站前，要求省里把整个流域都给它，如果不给它就不来开发了，但是都给了它，它不能全部开发，别人也开发不了。像岷江峡谷就是因为没有人垄断，所以开发速度很快。但是主要还是缺乏国家政策。如果国家政策能禁止沿海发展火电，四川的水电自然会被开发。
课题组：广东已经停止上火电了，但其它地方没有停。
电力公司：西电东送没有国家政策保障，发了电卖不出去，谁敢来投资建电厂？现在很多宏观上的政策都没有。没有国家的引导，水电开发的步子不可能快。国家制定政策其实很容易，就是还没有把环保和西部开发提上日程。
影响水电开发的另一个问题是地方利益互相矛盾的问题。我们原先每年给重庆送17亿度电，现在重庆分出去了，它就只要九亿度了。不足的部分重庆自己上火电厂。从国家整体的角度来讲，他们这么做不是优化的。西电东送也是这样的问题，像上海，它的火电厂能解决当地就业，所以他们就不爱要水电。
课题组：水电是最经济、最环保的。搞火电应该收大气污染费，从税收上限制。你们应当加速开发水电，你们主要的问题是投资吗？
电力公司：主要是政策，市场是很重要的，但是市场是要靠政策来调整，政策一调整，投资的积极性自然就高了。
李单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