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2002-38
2002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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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水泵厂：光靠买不行，
民族工业要有自己的造血机制
- 辽宁调研访谈纪要之八
编者按：2002年8月16日上午，课题组邓英淘、王小强、杨莹访沈阳水泵股份有限公司，与总经理王延合、信息技改处处长袁广辉、副处长元东吉、潘克波座谈，省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张辽源、工业室吴洪，市政府研究室秘书处处长石其钢、副处长章永康在座。为方便起见，下文不再注明具体发言人，简称"沈阳水泵"。本文根据录音和笔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沈阳水泵：沈阳水泵股份公司是1998年12月由沈阳水泵厂转制而来的。沈阳水泵厂1932年建厂，是日伪期间建的老厂了，有70年历史。企业的规模、效益、建厂时间在沈阳市属中等企业水平，但在全国泵行业是老大，代表亚洲水平。我们厂的技术力量比较强，厂研究所是全国的行业研究所。我们曾经拿到了许多全国的大项目，譬如，中国的第一台核电站主泵，出口到巴基斯坦；国防工程的093潜艇主泵；中国最大的水处理工程 - 东深工程（即调东江水供香港），16台大的供水泵全是我们中标，2001年已交付了四台。我们还计划为南水北调配套生产可调叶片泵，火电行业超临界机组我们中标了，辅机的泵中我们占主导地位。
我们企业现在是国内惟一具有核安全设计制造一、二、三级资格的泵生产厂；1996年获设计开发制造ISO9001质量认证。
80年代以前，整个沈阳和东北是通用机械行业的基地，所采用的技术是都是沿袭前苏联的制造技术，或者是搞自主开发。沈阳有12个企业是行业排头兵，就是具有自主开发的能力。通用机械行业是搞应用技术的，泵的行业还涉及到实验验证，要有物理模型，这就需要有好的实验条件。我们的研究所是沈阳五个国家级实验中心和基地之一，从计划经济时代就储备了许多好的技术人员和专业人才。50~60年代，苏联专家和我们自己培养的一大批技术人才基本上都在沈阳和东北地区。1985年时沈阳的工程技术人员80％以上来自外地，从这可以看出，沈阳和东北地区的技术人才优势。
但是90年代以后，国家的产业政策可能考虑国有企业包袱太重，在南方建立了一些新基地，包括南京和齐鲁。反映最强烈是大庆，所有原油的开采在大庆，所有的深精加工在南方，这个路子实际上是不对头的。其实真正搞国产化替代进口，都是沈阳和哈尔滨做的，那时搞计划经济，一套石化设备大约需要340台泵，第一台泵都是在我们沈泵搞出来的，然后国产化，直接交给金山、齐鲁。现在国家这样的产业政策对民族工业发展很不好，目光是短浅和暂时的。作为沈阳这样的老工业基地，企业的包袱对国家不是大数，关键是人才，不仅包括技术人员，还包括一些特殊才能的技工，这都是企业多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当然象毛主席时代光搞自力更生是行不通的，但90年代以后，搞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光搞买也不行，民族工业没有自己的造血机制不行。
1994年前沈阳水泵厂比较辉煌，但这只是经济效益的辉煌。一整套的技术体系和管理模式，尤其是新产品中长期发展思路，不是某一届厂长或总工程师的业绩，是企业70年的积累。国家政策也要这样，一是要考虑超前，二是要考虑积累。1979年以前，包括国防在内的12个领域，中国自主开发设计的第一台泵都出自我们这里。泵的开发必须要有水力模型，经过多次实验验证，性能和效率可靠的高效水力模型不是只靠计算能得出的，是要靠多年数据的积累。我们的数据资料是从1932年一直积累到现在，这是我企业无人能比的无形资产。1982年以前，全国所有泵的开发图纸，都是出自我厂的联合设计，除了我们，国内其它的泵厂都没有自主开发的能力。所以虽然我们目前困难重重，但还是充满信心。
根据当时计划经济的分工，只有沈阳水泵的品种最齐全，包括冶金、石化、环保、火电、核电、军工等12个领域。现在产品有49个系列，498种品种，规格近万种。每年开发新产品25~28种，自主开发的新产品都是国内领先、国际先进水平。1979年以后，根据国家产业政策，我们走"挡住进口"、替代进口的路子，效果不错。1995年前，"七五"攻关完成，火电市场及中石化的工程，都是选用我们关键技术经过验收、结构技术成熟的泵。火电市场锅炉给水泵，我们的市场占有率在1994年以前是100％。1995年以后，"八五"和"九五"攻关也全部验收结束，但一有国家工程，招标全部买国外的。象大亚湾电站第一号机组，买的全是国外产品，其实我们全能干。你们可能没有去大亚湾，看了真叫人气愤，包括卫生间的便池都是进口的，这样做真象一群卖国贼。后来运行时泵出现问题，正好是外国对我们实行经济制裁，国家下达命令，沈阳水泵厂你必须派人去给我处理问题。工程应用技术比较复杂，买国外产品带来直接的后果是备件进不来，有时是使用方面出问题，有些是选型不对出问题，一碰到这些情况，国内的各专业厂就得毫无条件去服务。国内产品便宜，也不买你的，出了问题，还得为他们服务。我们生产研制的核电泵，全部验收完毕，但国内项目不给我们。结果1996年是巴基斯坦救了我们，让我们的核泵得到了验证机会，国家安全局才给我们发放核安全一级证书。当时西方国家制裁巴基斯坦，他们转向我们订购二台30万的核一级泵，技术含量没得说，每台泵产值将近一个亿。但当时也没敢说是给巴基斯坦的，假说是我们要在海南建一个核电站。说实在的，我们不应当怕美国克林顿，其实有啥可怕的，真要欺负到你头上，打仗就去冲峰陷阵，要有点这种骨气。这是对国家产业政策方面的看法。
课题组：现在国家的产业政策开始往回调了吧？
沈阳水泵：是往回调了，但也不是这么个调法。本来我们要在营口或兴城建两台百万的核电站，国家计委就是不批。真正想要把辽宁或者沈阳建成装备制造业基地，必须要在辽宁上项目，只有这样才能带动产业发展，因为外省市上的项目不用我省产品，我们光在这里喊，根本没有用。再这么放下去，我们国企技改时上的高精尖设备、人才、技术全都荒废了。只要放上半年或一年，这些技术水平全都下降。希望各位也能帮我们呼吁一下，至少要在辽宁上一些大项目。现在辽宁很缺重大项目，1998年后中石化上的六个大项目，一个都没在东北。
民族工业与商业和服务业不同，必须要有自己的基础，一步步走实了，只靠买不是目的。照这样买下去，再过十年八年，连机器都不会开了，中国的12亿多人怎么办。现在都在喊旅游业，这不是我们的支柱产业，我们国家除了八亿农民外，剩下这么多的产业工人要放到第二产业上来，拯救我们的民族工业。我们也曾经到欧洲去学习过，真正发展好的，只是中间加工这段不做，并不是什么都放弃不做。
中国培养人才思路，应自主开发应用工程软件，特别是基础性软件，中国现在还不如印度。通过北约轰炸，从国防需要肯定要自主开发，软硬件都要自主设计，否则根本控制不了。你买了国外的工作站，人家半个月又更新换代一下，你就要不断地跟着买下去。泵的基础软件我们就应该做，其实我们现在积累的应用技术已足够支撑工程软件的开发。我国现在的高校只有中国科技大学才具备这个能力，但他们的理论和实际也有些脱节，正在找我们通用机械行业企业，想把我们的设计和工艺经验加进去。
总之，经济上的困难是暂时的，我们一是希望工程项目能建在辽宁；二是国家重点项目涉及到泵类产品需要替代进口的，我们可以勇于承担；三是希望沈阳地方能在银行和税务上给我们支持，银行、工商、税务似乎对沈阳市企业已经失去了信心。
课题组：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支持呢？
沈阳水泵：我们每个月交银行的利息就要三百多万，好多都是前5~8年贷的款，我们搞过一次债转股，但只是将固定资产2.2亿中的1.7亿转了，流动资金的3.6亿贷款是不能转的，这两项加在一起就将近4.2亿，2001年拖欠些还行，2002年每月到日子就要交，否则银行不为我们企业进行结算，国有企业又必须通过银行来进行结算。另外在税收方面，南方确实比辽宁做的好，象上海一谈大项目，副市长亲自出面，可以拍板免税，这对象我们这样的国企相当有帮助。
现在国内水泵市场呈群雄逐鹿状态，竞争非常激烈，基本上是无序竞争，许多不具备生产技术或质量的企业掺和在里面搅和。工程项目招标不能只看价格，分析计算安全性、可靠性的成本很重要，否则都成了豆腐渣工程。真正招标不能只看价格，要看技术理解，技术标的第一，商品标的在后。近年来，厂里为了留住人才，也进行了很大的努力，工程技术人员月平均工资可达1500元，有些老工人工龄超过30年的，一月工资才600块，还在一线默默地苦干。
象许多国有控股企业一样，我们多年来受资金困扰。几年来一直受资金的困扰。普通的通用类泵产品，客户采用"181"付款方式，即订合同时付一成货款，组织生产交货时付八成，剩下的一成是质量保证金。象这类通用类的泵，我们的利益已经非常薄了，再加上面对群雄逐鹿竞争相压价的局面，成本就非常高了，投产资金就是一个大问题。只有靠大项目来带动大项目，我们可以靠贷款来解决，小项目则投产资金不到位，影响生产进度。
课题组：你们的大、小项目的比例是多少？大项目能占到产值的多少？
沈阳水泵：2001年我们生产中军工只占10％，才二千多万，近五年大项目产值占不到30％。若二千万以上的大项目能占一半以上就好了，因为利润大。电站、石化为两大支柱产业，近年来向环保和水处理方向发展。
沈水泵质量和技术在全国处领先地位，制造技术水平高，并一直在进行技术改造。自"八五"后，国外普通设备基本不进口，全部进口数控设备，现在我们设备居全国同行业领先地位。引进外国设备，保证技术改造成功，我们总结了三条经验：一是要有合适的加工对象，有了活才去买；二是要培训一批职工队伍，包括管理、编程、操作和维修一整套人员；三是要总结出一套新设备管理模式和技术规范，即新老设备的区别在哪里。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国企的技术改造成功，不让国家投入的资金浪费了。
课题组：我们刚刚在楼下看到2002年全厂指标，工业总产值是二个亿，税利总额800万元，利润才是30万，是怎么回事？
沈阳水泵：我们1998年底成立的股份公司，最大股东是沈阳水泵厂，属国有资产，但前四年亏损达2.6亿，每年上交银行的贷款利息就是4000万，这样每年大致要亏7000万。我们的原则是报表就是要实事求是，不搞虚的。
课题组：目前企业的资产负债率是多少？
沈阳水泵：债转股以后是70％，边界线是75％，现在沈阳有些企业达到85％还在硬挺着，真正股份公司根本不能这么运作。沈阳要想真正建设成装备制造业基地，要有一些产业政策，譬如所有沉淀的贷款利息是否可以让企业挂个半年或一年的，等企业缓过劲来再还，钱肯定是要还的。否则企业要是倒了，别说贷款利息了，连税都没有了。
80年代沈阳市三产很红火，都是靠我们这些大企业带动起来的，外地来企业参观、学习、参加培训，动不动就上百人，吃、住、行等都需要三产服务，现在这些大企业跨了，三产也就不行了。
课题组：这几年同规格产品市场占有率是什么变化情况？
沈阳水泵：1994年以前火电项目达到100％，一些石化替代进口的也达到100％，但一些技术含量低、易仿制的产品，我们已经淘汰不生产，淘汰的产品就让一些同行业厂占领，这是对的。1995年以后，由于电力部门对自己下属企业的行业保护，我们火电市场份额下降到70％，电力部门下属有一些企业，是买国外的芯子（转子），关键技术全部进口。长期这样问题很大，泵大修及配件都做不到。我们市场占有率高主要是从1979年开始的八年技术引进计划，技术引进不是目的，关键是要有一帮人学会技术，消化吸收，进行自主开发。80年代我们已经有了自主开发能力，可以替代进口，那个时期国内大电厂都是我们的。1995年以后就不行了，刚开始的高精尖技术开发一般会找我们有技术实力强的企业，但干个三年五年的，就不一定了。这次超临界机组国家计委明确规定部件可以进口，但主机一定要国内自主开发，我们就中标了。
至于东深工程，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效益，我们总体是亏损的。当时工程期很紧，是国际招标，一共16台泵，我们签的合同额不到7000万，平均一台泵是420多万，但真正考虑技术含量，我们一台的成本要达到800万，外国公司的价格是1680万／台。根据技术协议，有些部件要进口，就花了4800万，我们至少要赔3500万，一般正常的企业不会这么干。这一方面说明我们企业自己在商业运作的思路不对头，也说明了招标市场机制不规范给我们带来的严重危害。
课题组：国内市场上都是些什么企业在搅和？
沈阳水泵：电力市场上前面已经提到，主要是他们自己的下属企业，买国外的芯子，价格虽然高，但有行业保护；普通泵主要是民营企业。我们不降价，就中不了标。其实我们泵自己生产包括材料冶炼、化学分析、质量保证体系，每一步都不能少，假设我们需要十块钱，如果糊弄，用我们牌子，找别人去干，只需要二块钱，一般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30年的产品寿命，可能前27年都没事，如果是我自己的企业，我可能会顾点短期行为，但我们不能这么干，社会危害大，企业也没有必要冒这风险。
课题组：那你们企业有没有什么想法来改进现状？
沈阳水泵：我们的目标是搞长线产品，咬住国际高端产品。任何产品都有生命周期，到时候就要退役了，所以一定要搞研发。但现在维持正常生产资金都困难，没有研发资金。企业能维持到现在，是靠国家投入二个亿技改，如果没有技改，企业早就完蛋了。国有企业效益好时，技术改革研发的投入比例不能自主，一直欠帐，缓不过劲来。股份公司现有2400多职工，如果加上水泵厂有四千多人。人多不是根本问题，根本还是企业内部的机制，如果职工可以自主投票选董事长，肯定比现在上派干部要好，领导一任四年，都是短期行为，关键是领导思路，要多在研发和技改上早下功夫。
杨莹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