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2003-25
2003年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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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访谈:峡江湖山 综合治用
编者按:2003年6月6日上午,课题组成员邓英淘、刘靖登门拜访林一山前辈,请教与长江治理相关的若干问题,本文(包括一部份5月6日的访谈内容)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邓英淘:林老,上荆江主泓南移之后,特大洪水超额泄量的问题应该怎样解决?
林老:曼宁公式是在18世纪后半期提出来的,这对于河流学理论是有贡献的,但它以实验室的工作为基础,仅把有关的概念(V,N,R,S)联系起来;在工程学上和实践中很难运用。我现在把曼宁公式没有解决的问题解决了。目前荆江主泓南移的工程还没有实现,如果能够全部实现的话,就可以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高度上讲清问题。虽然如此,但我有把握实现主泓南移工程。这样,我们就可以使大学教授真正懂得和运用曼宁公式,他们才可以给学生讲授河流学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目前水利学的内容很空洞。
四川的降水量大体有两种形式:一是总水量大,如1848年、1849年和1954年,1954年的洪水是历史纪录上没有的;一是洪峰大但总水量不大,如1860年、1870年,这是二千年以来仅有的两次。
1935年降雨的中心是湖北恩施的五峰县,根据汉江的经验,这种形式的降雨是200~300年一次。在夏天,这与太平洋的副热带高压和北方冷空气的中心位置有关;在海上的位置稍变一点,在陆上就不只差几百公里。又如在1954年,贝加尔的冷空气只要退后一些,天气形势就变了。如果1935年五峰的中心向西移个几百公里,就将是1860年或1870年的状况。为什么呢?从1935年到1949年,不过15年时间,1949年的洪水情况,我沿着汉江两岸都看了。1935年7月1日至7日,五峰七天降雨1500毫米,一直到500毫米这个圈,陕南、南阳都在内,湖南只是沾点边。往南梯度很密,从1500毫米到500毫米,只有100~200公里;往北:1500毫米至700毫米,梯度很稀疏。因此,1935年汉江两岸,襄阳以下,村庄分布稀一点的地方死了一半人,密一点的地方,人死了90%以上。带我看水的老汉,那个村子只活了两个人;一个是走亲戚不在家,一个是他,睡觉时大水来了,抱了棵大树,捡了条命,连家人都来不及招呼,在水上漂了好几天,一直漂到湖北天门县才落了地。那一晚,汉江两岸死了八万人,农村状况惨不忍睹,1949年以后办国营农场,土地都没人种。湖南沾了点边,澧水这么条小河,加上湖北荆江、三峡附近,就死了四万人,一片一片的漂尸。那一晚共死了12万人。
据此,我们做过计算,1860年是10万个流量、1870年是11万个流量。现在五至六万流量我们就很紧张了,如果出现9万、10万或11万个流量,你可想象一下会出现什么局面?有了三峡大坝,也装不了那么多水,至少下泄6~7万个流量,荆江怎么受得了?但如实现主泓南移以后,就是下来6~7万个流量,也不要紧。过去荆江下泄个5~6万个流量,就不得了了,到了6~7万个流量,就得在荆江分洪了,两岸将是一片汪洋。实际上,从荆江河流的历史变化上看,即使下泄个5~7万个流量,我都主张可以不要荆江分洪区。因为除了赔偿损失很大外(几十亿元),群众发展生产的积极性也起不来、不敢干;万一实行分洪,就全淹了。而如果实现主泓南移,就可以取消荆江分洪区,群众的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那对国家经济发展的贡献有多大啊!对此,我做过一个判断:只要实现主泓南移,在长期内不会有大问题。道理如下:
首先,荆江过去有两个危险河段:沙市和郝穴河段;因而不敢刷深河床。由于存在危险河段,河床刷深后底下都是卵石层(它有500多米厚,在志留纪地质图上也可看到;那时两湖是内海,往下就窄了,就是长江河道,志留纪以后是怎么淤死的呢?通过长江切割三峡地区,切割后的卵石都冲到了两湖,就在这儿淤积起来了。这与志留纪的地图是一致的),堤后出现管涌、拱水。河床不能刷深,就无法增加泄洪量。其次,堤防不敢加高。现在能加高一米就不得了了;但主泓南移后,情况就不同了,因为两岸都是宽高滩了。现在堤有5~6米、6~7米高,那时可以加高2~3米,达到8~9米高;就地取土也很容易。但要注意,南移之后,刷深是最重要的。这样泄洪量就要大得多。但是主泓不南移,就不敢随便刷深。如果南移成功后,河床可以刷深多少呢?10米以上。
根据在哪里?这就要研究荆江河流的发育史。在明朝张居正修成荆江大堤之后,当时两湖分水岭比长江水面高十多米,那时水到不了湖南。张居正修堤之后,水不能往北流了,向南流是个倒坡。那时荆江水位是15、16米至18、19米。解放后,沙市有一个码头,码头水位只有19米。乾隆朝大修荆江大堤,当时有个地主犯了错,把他的田充了公,在上面修了个宝塔,所在地段叫宝塔河。这个宝塔在荆江北岸。现在沙市河段的水面淤高了,在1952~1953年,荆江分洪工程做完之后,那里出现一个特别枯水位,在这个水位之下,我们发现了明朝尚书之母的坟。这种大官母亲的坟一定修在高处,不会在低地,即这个坟当时至少在洪水位之上,而现在到了枯水位之下,这一上、一下差很多。沙市冬夏的枯丰水位之差一般有10米,其夏天的水位约在45米左右,而1953年枯水时十几米,差了30米。可想而知当初荆江河床有多低。那么,我们为什么现在不能将其恢复呢?
这就提出了两个问题:一是能否恢复的问题。以往下荆江被淤高了,上荆江要刷深是做不到的。这些年来下荆江已经基本恢复了,尽管本地反对刷深,因为看不到好处,但其已经大大刷深了,下切了7~8米,再刷深也没问题。下荆江刷深了,上荆江也就能刷深了,过去上荆江曾处于刷深状态,现在向下刷深十几米至二十米,应该没问题;过去行,现在也没有不行的道理。二是敢不敢把上荆江刷深的问题。在主泓南移之前,上荆江一刷深,大堤底下就淘空了。所以过去不能做(因为下荆江还没刷深),也不敢做。但主泓南移之后,就既敢做、又能做了(现在下荆江已经刷深了)。你想,如果我们把现在的河床向下刷深十几米至二十米,两岸又是宽广高滩(南移之后),三峡有多少水下来,我还怕它吗?过去的河床有这么深,现在为什么不能呢?
另外,清朝有记载:荆沙水位比现在差20~30米。当时宝塔修在河岸上 - 北岸丘陵地上,现在宝塔基座已跑到水面下面去了。由于水位被淤高,当地为了保护宝塔,修了围墙,我称之为宝塔围墙。当地人在这儿用土垫高,修了个顺河丁坝。原来在塔基上低头往下看河面,现在宝塔围墙外边就是水,这一下就差了十多米。因此,现在把河床恢复到过去的状态,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过去就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做不到?我又不是另起炉灶,在卵石河床上开挖新河道,只不过利用水流把淤积起来的冲积土层河床重新刷深罢了。
再则,太平口的北闸是荆江分水口,在洪水季节,北口河底刷深多少不知道。水位和流量有相互关系,水位越高,流量越大;反则反之。可是有个时期,我们的一个水文站(都建在河床比较稳定的断面上)怎么也测不出那里水位和流量的关系。后来发现:如果四川的来水是二至三个洪峰连着,逐步加大,那么泄洪量要大1~2个、甚至3万个流量。但如突然来一个洪峰,则在上述同等流量下,水位要高2~3米。也就是说在上述第一种情况下(接连来几个洪峰),河床向下刷了十多米,这样泄洪量就大多了。所以,荆江河床是变动的,洪水一来,就刷深了。太平口 - 荆江分洪闸就在那儿附近,我们施工时做了详细研究。太平口从长江分水往南流的虎渡河,在分洪时查的水位是19米,它向南流到黄山头,有90~100公里,这里的水位是31米,这是一条倒流河,只要上面的水头高,是可以倒流的。这是一个高差12米的倒坡。
乾隆皇帝为什么用那么大的劲修荆江大堤?因为当时荆江的水进了荆州西门(南门堵住了没进水),而那里住的全是满人。这些我们都查过档案。那时荆江大堤修得很高,所以到了1860年、1870年,大水就冲到洞庭湖了。现在情况不同了。历史证明:荆江河床可以比现在向下刷深十几米,这全是冲积土层,过去就是这样的么!有人担心,刷深河道,下去的泥沙会不会把下游的河道淤死。这是外行话。河流的泥沙有其自身的平衡规律:即当河流水能过去时,它就把已有的泥沙带走;而当河床断面有剩余时,它就在河里形成洲、滩;当泥沙不够了,它又把河岸崩一下子。
从武汉到城陵矶、洞庭湖这段,为什么淤高了?我上次也说了。因为夏天这里以一片汪洋的方式泄洪,河一宽就刷不深了。如果能把这段刷深,武汉和洞庭湖的水位都可以降低。而在武汉下面有个狭口,妨碍泄洪,可以花点钱把它挖深。武汉枯水位13米左右,九江约在10米,可以差几公寸,即挖深3米左右,这样河床坡降变小,泄洪量就大了。从九江到海口约1100公里,枯水时落差约10米;从九江、武汉到宜昌约800~900公里,相当于下面长度的80%,但落差有30米,坡降大多了。根据我的河流学理论,把河道整理成窄深型的,那么沙市断面至少可以刷深十多米,坡降仍然不小。
如果我们可以假设,越往上游,坡降就越大一些,反则反之;九江离海1000多公里,往下100~200公里有个大通水文站,每天都有涨落潮的纪录,再往下到南京、扬州这一带,离海约200~400公里,坡降只有多少万分之一。因此,武汉以上河段,向下刷深十多米,就恢复到原来的状况。过去已有的纪录就是如此,现在为什么不行呢?再往下切行不行,那要做研究了。如果主泓南移之后,我们把现在的河床向下刷深十多米,两岸的堤再加高2~3米,你说,三峡下来多少水它过不去呀?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了。
还有一个问题,即三峡水库应该如何调度。这也很重要。因为怕下游受不了,所以现在不敢放手进行优化调度。当调度余地小时,夏天之前要预留防洪库容,顾虑一大,预留库容就不敢留小了,这样就会影响三峡水库的调度水平。而调度得好坏,就会影响航运、发电和防洪效益。如果没有顾虑,三峡水库就可发挥更大的作用,反则反之。现在如果你下面的河道刷深了,我作调度的顾虑就小了。以前,我曾专门派人对水电部门的调度方法作过了解,他们的方法大大地影响了发电量。而用我的方法就可以大大增加发电量。我的方法是:水库气象预报调度方法,这可以大大增加水库运用的经济社会效益。
为什么这么说呢?对于三峡水库,从宜昌到重庆约600公里,这一条线坡降要大,冬天高水位时坡降小。坡降大时,多余的泥沙要冲下来,到秋天水清了,冬天就没多少泥沙了;夏天要利用泄洪把泥沙带出来。水库气象预报调度法说的是:我允许水库水位涨涨落落,即我始终使三峡水库保持一个河流状态。这样一则河流可把泥沙都带下来,水库可以长期使用。再则,库区保持河流状态可以多发电。为什么呢?电力部门不懂这个。他们想多发电,该放的水不放;可到了夏天,真来了大水,他怕大坝出问题,于是就猛放,弃水又不发电;我称之为"人造洪峰"。这形成没这个坝时,灾害还小些;有了这个坝,反而灾害大了。因为洪水越多时,他也放水越多。例如1954年以后某一年,洪水来了,小丰满要放水,这得请示周总理;因为这一放水正赶上夏天洪水来了,哈尔滨要受淹,这是人造灾害么。那时傅作义是部长,亲自代表中央去哈尔滨,表示宁可淹哈尔滨,为保小丰满,允许上边放水;结果哈尔滨被淹得一塌糊涂。
因此,他们的那个方法并不能多发电。水能电机有个特征:发电是用最大水量(超过了不行,电机有限制)乘以水头;水量少了,水头必须高。我们的电机设计上允许水位涨涨落落,由于夏天水多,我们尽量用水量发电。这样做,可以保证水库的防洪库容始终大部份是空着的,万一上游来了洪水,我有足够的防洪库容,顾虑少了,还可以多发电。
而要用涨涨落落的方式多发电,必须有水库气象预报方法。一般的气象预报方法的准确度不是很高,但水库气象预报比上述方法的准确度要高一些。这是因为:一般气象预报的误差中有一半是因为你不能准确预报雨下在哪里、或今天上午、还是今天下午下;这种误差很难避免。但水库气象预报方法不同,不管雨下在哪儿,只要下在这条河的上游,水最后总要到这个库里来。我们的方法要求的不是一个时点,而是一个流域和时段,这样预报的精度自然就高了;于是我就可以运用涨涨落落的方式多发电了,这样不会多弃水,不发电的水不让它走。用水量发电,就是涨涨落落的方式。由于要允许气象预报有误差,水来的比预报的少,少发点;反之则多发点,反正我总有足够的库容可以调节。因此,我这个方法可以增加发电量。
荆江主泓南移后,再把河道一刷深,到了夏天上面尽量把防洪库容空着,我们还怕什么呢?现在说什么十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目前荆江河道及其两岸是个什么状况,大家还不清楚吗?真是来了百年一遇,郝穴非掏空不可。而一旦主泓南移、河道刷深之后,两岸都高了,泄洪量要大很多。即使万一出现临时漫溢,洪峰过去,水就归槽了,不再顾虑决口了,因为荆江不会改道了。
荆江怎么治?我这一套办法有一条做保证,即过去有这样一条刷深的河道在那里,不是异想河开。再把武汉下面的卡脖子山挖深一点。
对于牌洲湾那个地方有两个方案,一是把那几公里卡腰挖通,河道缩短几十公里;二是变成一个缓弯,缩短十几公里河道。下荆江有一段急湾,地方上不讲道理,交通部也不坚持提出意见,结果船老在那儿出问题。这个卡腰只有几公里,夜里那边的那个灯看起来就像是这边的,船往上一开,就撞在河岸上了。如在这个地段裁湾,湖北感觉这里降低了水位,对湖南有好处,而他不希望对湖南有好处,就是不愿意裁。你说这不是以邻为壑吗?车湾也可以适当地裁一下。
这些好处我都不算,我还可以把荆江河道向下刷深十多米;假如把这些好处都加进去,然后把河道一整理,这样的话,荆江河道有多么保险呵!哪儿还会有险在荆江呵!这些道理很容易听得懂吧?
邓英淘:很明白,很清楚。
林老:我这大半辈子,为了研究水利,把很多官都丢了。1949年前我不仅是辽南省委书记,还是辽宁的副书记,是第二把手,第三、四把手是省长,1949年南下,我是兵团一级秘书长,当时陶铸是南下团的副团长,是兵团级干部;我那时就已是正军级的干部了。所以毛主席在1954年冬天见到我时感到很奇怪,他听了我的汇报,感觉我的水平很高,但不明白我的职位为什么那么低,就问我在中央有谁了解我,总理也问过我,我都没说。我不想要那个官,不管职位再低,我也是下决心把工作抓好,取得突破。解放后,水利部代管长办,挂个边,工作上它管不了,但管生活,周总理是管总的方向,不管生活。那时水利部很多人官本位很厉害,对我很不客气,我都忍耐了。当然,最后我还是得到了很大收获,突破了平原河流学的理论和工程学上的难题;为此,自己也做出了很大的牺牲。我要多活几年,把自己的经验和心得都写出来,留给后人。
邓英淘:有人说,主泓南移的工程很大?
林老:不算大。在沙市段,主泓南移可能用钱很少,也可能不用。因为沙市城过去很小,靠在码头边上。解放后要扩大市区,大堤后面的地势很低,没办法只好把市区扩到大堤后边的潮湿地带,这对城市居民的生活环境不利。前面不远就是江,没什么滩地。南移之后,前面至少多出一公里,甚至两公里宽的地面,而原来堤后边只有几十米,百把米宽。这样市区土地扩大很多,至少有几十个平方公里;市区土地的价格高呵!主泓南移所挖河道的支出,可以用批租城市土地的收入来支付,足够做工程之用(这种市中心的土地价格,如以每亩10万元来计算,30平方公里可得45亿元)。要花些钱的是郝穴河段。因为是在黄水套故道开挖河道,然后用几年的时间让水流自然刷深,这是占用现有的耕地,因此要给当地老百姓赔付田土钱,如果算上工程费用,可能要花个二、三十亿元。即使如此,也比运用荆江分洪来得便宜,因为分一次洪要花几十亿元乃至上百亿元。更何况那里的老百姓还不敢在分洪区放手发展经济,这也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现在那里每年都在花着国家的钱,未来还要背着这么沉重的一个包袱。一到夏天,都对荆江这个地方感到很紧张,那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长治久安之计呢?主泓南移之后,大家都踏实了,从此可安枕矣!如果搞好了,这个地带可以成为一个工业走廊,那有多好呵!为此,甚至可以考虑对当地的行政区划做些调整。例如,现在荆江大堤以南是公安的地面,如在黄水套开挖河道,可把下边的地面划给别的县,而把北岸 - 公安城对面 - 的地面划给公安县。这样公安县城所在地两边都是码头,船一开就过去了,居民来往很方便,也不用修桥。这样调整之后,做工程减少很多麻烦。还是要靠省里做工作,说服地方。下决心靠省里,我们长委可以在技术方面出主意,在工程上负责任。
邓英淘:主泓南移,刷深河道,对洪湖的防洪形势有何影响?
林老:上次也说过一些。洪湖与长江河道隔得比较远。他们应该把那个夏天一片汪洋的地方都围起来。现在洪湖县城在洼地里,应该向高地搬迁;因为这里一旦分洪,就要淹掉一部份,但他们不干。如果围起来的话,现有河道不够泄洪之用,就要把河道展宽加深,主要是加深,河道加深之后,泄洪量会大很多。围起来对洪湖有好处,可以得到若干平方公里的地面,这么好的地方他们不要,就在洼地里窝着。他们说现在县城有个码头,一围起来,码头就要搬家。你说,一个县里的码头值几个钱呀?你把县城搬到河边高滩上有多好呵!唉,现在很多事情没法说,很多人净说外行话。
另外,湖北把河道坡降降下来,洞庭湖水位就降低了,但他们不愿意,认为越淹湖南对湖北就越有好处。实际上,淹了湖南,最后湖北也好不了。自己头上顶着盆水,随时都可扣下来。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偏偏有很多人爱干。
邓英淘:其实,洞庭湖这盆大水是顶在湖北的头上,扣不到湖南的头上。
林老:就是这样的。湖南水位降低了,对湖北有好处。万一来了大水,至少可以缓冲一下。现在很多人就是以邻为壑,而不懂唇亡齿寒、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
邓英淘:湖南水库体系的总库容有300多亿方,能不能通过改善调度的方法,哪怕是损失些发电效益,来多增加些防洪库容?
林老:通过水库气象预报调度方法可以保证防洪库容,还可以多发电。但问题在这里:湖南只有一个柘溪水库是在资水的最下游,在洞庭湖边上,这样就把资水的水都拦住了,只有它能起这个作用。其他的水库都在上游,对于蓄洪所起的作用较小。因为在上游修水库,控制住了这个支流,就控制不了那个支流。这就是毛主席当年要我们在三峡做规划的道理。因为降雨中心不是固定的,而三峡把川东、川西的洪水都控制住了。因此,水库越是修在下边,所起的控制作用就越大,当然这要有地形条件。当年李锐给湖南做规划时,指导思想有问题,他还说五强溪水库的作用和三峡水库一样大,这完全是胡说了。沅水对洞庭湖的影响最大,但五强溪坝址位于丘陵地带,修高坝淹没太大,五强溪上面有大峡谷,如果当初考虑好,枝柳线走沅水支流的平行峡谷,不过多打一个洞子,就可在五强溪上面修高坝,做个大水库。现在不好改了,可以研究一下能否在局部往高抬一抬,或在上面的峡谷地带多修几个水库,峡谷地带的淹没小,五强溪不行。澧水流程短,可以多选几个地方,多修几个水库,也可起一定作用。
邓英淘:现在三峡大坝往上加高的可能性有多大?
林老:不加高也可以,就在上边做,如在金沙江的溪洛渡等地修水库,我们都做过规划。在这些地方没什么淹没,可以多修些水库,把水蓄起来,当三峡缺水时,它们可以多放水,这等于增加了三峡库容;还可在上面的嘉陵江、岷江等地修些水库。三峡大坝也可稍加些,如加十米、八米还行。现在也准备在必要时使蓄水位抬高至180米。
邓英淘:太湖治理做得怎么样?
林老:在这个问题上,江苏和浙江的矛盾太厉害了。我早就发现太湖水位高一、两公寸,损失就很大。但太湖有个优点,它离杭州湾很近,只有几十公里,而它到长江有100多公里。长江口的水位涨落有5~7米,而杭洲湾的涨落差有10~20米,所以这里观潮特别好。如果在这儿开一个大门,太湖水位涨高了,一开门,哗地就落下去了;不需要时,马上就可以关上。后来,浙江同意开了条河,但很小,他们不愿意为了江苏的利益,在自己的地盘上多挖地修河。太湖绝大部份在江苏,浙江只有一点儿,而江苏对浙江又很有些以势压人,浙江吃了瘪气,那么您想在我这儿多得好处,我就不干。就是这么回事。
现在懂得河流学的人很少,因为曼宁公式在实践中不好使,只有用辩证法来思考问题,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而用辩证法来分析问题很不简单。
邓英淘:长江口的岸边运河方案有进展么?
林老:河流到了海口,就叫海口学,它与平原河流学又有不同。解放以后,交通部在长江口有个挖泥船队,我称之为"太平洋舰队"。每年花掉几个亿,几十年来,花老钱了,但基本上是做无用功。长江口是个喇叭口,涨潮时水拥上来,退潮时水又走了;这里淤积的泥沙都是松的。为什么河谷是深的,土壤胶结住了,胶结度越高河谷就越深。河口的淤积是松的,一挖就垮了;挖得越深,垮得越厉害。已有的试验证明:在这种地方挖一米深,坡比是几十比一(河岸通常是几比一),你在这里挖一米深,两边就得挖上几百米。开始时会有点效益,利用涨潮可以起点作用;再挖深,垮得就更厉害,不知浪费了国家多少钱。往浅了说,咱们的很多干部不研究业务,搞空头政治,越来越官僚化,只是一门心思钻研如何做官;往深了看,就不可说了。交通部每年花几个亿在那儿疏浚长江口航道,基本做的是无用功,上海也不管,反正都是花国家的钱。
邓英淘:如果是让上海自己拿钱搞,会不会吸取教训?转而采用您所提出的岸边运河方案?
林老:那也不会,他们正在准备搞更大的浪费。据说,他们要在离上海外面挺远的一个小岛上搞深水港,然后再修一个很大的跨海大桥与上海连上,这不是更大的蠢事吗?也可能是他们太有钱了吧?
邓英淘:林老,这些年来,川水的形势有没有什么变化?
林老:以前的一百多年,川西和川北的降雨多;最近这些年,川西干旱、川东(三峡至重庆段)降雨多。原因可能是太平洋副热带高压中心的位置有变化。以往多少年来这个中心的位置偏南、偏西;孟加拉湾夏天有一股气流沿横断山脉从南往北移动,经云贵高原抵达川西。这股气流与太平洋气流汇合在川西。再往西是高山,太平洋气流过不去,但孟加拉的气流可以过去;所以,川西、川北和巴山的迎风面是暴雨区。但秦岭把它擋住了,洪水不过秦岭。汉江的洪水和川水是一个季节。
过去不知道厄尔尼诺这个概念。但根据我的经验,知道太平洋副热带高压的位置对我们起决定作用。现在有了这个概念,经验更集中了。不过这个理论忽略了大西洋夏天高压中心的位置、变化及其作用。所以近七、八年洪水出现在川东,川西、川北旱了。这与大西洋夏天的高压中心位置有关系。我们这里发生旱灾,欧洲倒出现水灾了。这与大西洋气流有相当密切的关系。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一些搞气象的人不注意。
现在有人老说外行话。例如说什么湖泊水面多了可以多养鱼、多吃鱼。实际上,水产专家最发愁的是大水面养鱼,越是水面大,鱼产越低,平均每亩鱼产不过三、四十斤;而精养鱼池,年均每亩水面产鱼一、二千斤,网箱养鱼甚至可达上万斤。这里有一个害鱼问题。如果在湖里,你不能消灭害鱼,水产就难以提高。而要想消灭害鱼,就要把湖面分成小块,每年清一次,把那些吃鱼的害鱼清掉,放进的都是好鱼种;所以精养鱼池产量高。当湖水一片汪洋时,害鱼在那里生长,称王称霸,把好鱼都吃光了。
有些人还不讲条件地推行退耕还林,反对或不同意修梯田。中国是个山国,土地少,修梯田是我们祖先创造的经验;况且梯田的水土保持效果是最好的。
有人说,长江的泥沙是从上游来的,这完全是外行话。如果长江的泥沙都下来,那结果是不堪设想的。例如,成都平原的都江堰,河滩上都是卵石,越往下游走,那里的淤土都是四、五百米厚 - 上游的泥沙在这里,而在宝瓶口一带淤土只有4~5米,下面都是卵石,外江河滩上也都是卵石;但再往下七、八十公里,卵石就变小了。苏东坡的家乡眉山县,离成都有100多公里,从锦阳到眉山,两岸都是冲积平原,没有卵石了。宝瓶口往下有很多分水口,那里到处是灌渠,要修桥,否则过不去。两个桥墩中间堆积着很多卵石,上面还有很多卵石随水流咕噜、咕噜地往下滚。民国以后,"海归派"在这些桥墩中间修了不少水泥滚水坝,但很快就被滚动的卵石把混凝土磨碎了,后来就再没有人修了,让卵石自己滚,滚动没多远,卵石自己把自己磨碎了。上游的泥沙、卵石往下走,自己把自己消灭了,或者淤积在两侧的冲积平原上了;因此,上游的泥沙和卵石根本到不了三峡,否则三峡早都淤满了。实际上,上游的泥沙和卵石被河流就地解决了。在长江的支流:嘉陵江、大渡河、岷江、金沙江的水文站测得的泥沙,如果真到了三峡,三峡早就不存在了。实际上,三峡的泥沙是从两岸山地冲下来的。湖北荆江一带的卵石多半是从三峡区间过来的,没有从上游过来的。因此说泥沙是从上游来的,这不对。因为上游没那么多水,带不动泥沙;水是从下游不断地补充进来。另外,河流的泥沙有一种自身的平衡,要不它早就淤死了。当泥沙少了,河滩被淘空、刷深,岸边就垮了,于是又有泥沙了;泥沙多了,冲不动了,就出现洲滩,就地淤积;这里面它有个自身平衡。所以说,长江的泥沙不是来自于上游。
邓英淘:现在三峡蓄水位只有175米,比原来的200米或190米明显下降,这样防洪库容就少多了吧?
林老:由于现在三峡坝高明显下降,防洪作用大大下降,原来可蓄水600~700亿方;发电量也减少了。看起来,这是为了减少移民和淹没的损失。然而从相对比例来看,三峡的淹没是最小的;你把任何已有水库的发电量、防洪等作用与淹没或移民相比,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尽管集中起来看,淹没和移民总数不小,但实际上并不多。因为你不在这里淹没,你就得到别的地方去修,那里的淹没就多了。目前的移民方法也有问题。在移民方面,应多做工作。现在到外地去的移民,有很多是亲戚朋友冒充移民身份。四川和重庆也借此多要钱;实际上,三峡移民费不应花这么多钱,地方上不愿多做工作。
我们过去做过研究,老百姓不愿意到外地去,那样的话,社会关系、亲戚朋友都断了。如果在本地有条件经营开垦土地,移民费可用来增加新垦土地,即适当地就地后靠,这就与在山区整修梯田结合起来了。修了梯田以后,不仅能搞好水土保持,还可更好地发展生产和经济。在斜坡上种树、种草,泥沙还是要下来的。在山区,除了花岗岩、页岩外,从修公路可见,大部份山区只有几十公分厚的土层,底下都是石头,长不了多高的树,那也叫林子吗?当修了梯田后,把土集中起来,在坎子那个地方用石头包起来,然后种上桔子和水果,产量和收入都挺高。他们不愿意这么做,说什么老百姓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肯去搞水土保持。你不从经济方面去调动群众积极性,光靠国家给钱、给粮,长了能行吗?
林业部门以往有一种错误的理论,即有了森林才有降雨。实际上是有了降雨才有森林,他们倒果为因了;还说什么水源涵养林,实际上,森林是高耗水作物。过去国务院开会,我当场就批评过他们;当时,周总理说:我听起来,还是林一山这个道理对。这样,林业部门就不敢讲话了。到了晚上,他们派了几个专家到我家,给我讲他们的这个道理;原来,我还不知道他们有这么个理论。他们对我说:全国哪个地方森林茂密,哪个地方降雨就多。我说:是有这个现象,但你们考虑过没有,是因为这个地方降雨多,才森林多呢?还是反过来?你们知道全世界是个什么情况吗?他们说:不知道。我说我来告诉你们:全世界和中国一样,都是哪儿的降雨多,哪儿的森林就多。在北纬30度和南纬30度左右,都是世界大沙漠,这是地球上的两个沙漠带,而这与大气环流的特征直接相关;即是有了降雨才有森林。他们哑口无言。
实际上,在什么地方种什么树,什么树喜雨,什么树怕雨,还有不少讲究。有一次在东北,我碰到了林业部的人,问他们为什么森林容易起火灾,怎么样才能使林木蓄积量增大?他说:林区不能有居民,有人就容易起火灾;自然生长的林木蓄积量大。我说:恰好相反。例如,加拿大北极圈附近的大森林带没有居民,自然生长,但出材量并不高。我们是低纬度国家,土地稀缺,森林没人养护,不能成材。怎么养护呢?从外边调人来养护,发工资都发不起。因为森林太密、太疏,都不能多出材。所以树小的时候,要密一点,树大了要间伐,这些树枝、树杈都可利用,而我们都让它们在森林里烂掉了。当时我们参观了刚从北欧引进的木材加工厂,把树枝、树杈用机器压成了板材。这样,森林的利用率就大大提高了。
在我们的林区有隔火带,公路两旁有居民,夏天种地,冬天伐树,树枝也运出来到工厂加工成板材。林区有了老百姓,能及早发现火情。林业系统靠飞机来观察,到发现冒烟时,已经晚了。林区有了老百姓居住,好像林区面积小了,但有人养护、及早发现火情,隔火带不会使火烧一大片,这样木材反而多了。
呼伦贝尔大草原有25万平方公里,原来是獐子松林,长得很好;后来俄国沙皇把它们都砍了,去修铁路。这些地方,我都看了。在那里的公路两旁,都栽了树,长得很好。在呼伦贝尔,用三分之一的面积来种草,产草量很高,还可防风、固沙。可是那里自然生长的草,要十亩地才能养一只羊,别的地方要20亩才行。但人工种植英利红这种高产牧草,亩产几千斤,顶几十亩自然草原,一亩地可以养几只羊。这样,草和树防风固沙,畜牧业收入也大幅度提高。1991年,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草原开荒得不偿失"。后来,开人大会,我碰见了一个少数民族女代表,她和我说:这篇文章发表后,我们解放以来几十年费了很大功夫搞的定居,很多人又都回去了。这篇文章错在哪儿?应该说在草原上,无水开荒,得不偿失。有水灌溉的地方,草原可以垦殖成为肥沃的土地,可以种草、种树、既能防风、固沙,又能使畜牧业得到大发展,为什么不做呢?
总之,自然主义信不得,要不得。
邓英淘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