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2003-37            2003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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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访谈:根治淮河的关键在何处

 


编者按:2003年6月13日上午10点,课题组成员邓英淘、刘靖等三人,登门拜访水利界泰斗林一山前辈,请教有关淮河治理等问题。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和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邓英淘:自从12世纪黄河夺淮之后,淮河水系被打乱,成为多灾多难之地;解放后,经过五十多年的治理,有一些进展,但中游束水还很严重,下游出水也不畅,上游没有控制性工程,因此,问题似乎还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林老,您对此怎么看?

林老:应该说,从根本上看,治淮问题没有什么进展。淮委本身不懂得河流学,也不学习河流学,也不注意有关河流学进展的资料。
  说来也奇怪,很多人不懂得这些问题,但他们也不学习。例如,昨天有个人到我这儿来,他不懂得水利学,但听我一讲,他就明白了。他说听广播里说:黄河河槽不断淤高,要挖深,全国的很多专家一致认为应该挖。可是这些专家不懂黄河为什么要淤高?这是因为它的入海口每年都要向外延伸,因此河道拉长;当黄河这个宽浅型河流的性质没有变化时,它的坡降也不会变,由于河道拉长,所以它的上游必然淤高。在这种状况下,你挖了它,上游来的泥沙还要把它填起来。这个道理,那些水利专家并不懂得。这些搞水利的人只懂得修大坝,那只是个土木工程,不是水利学的问题;他们只知道土木工程方面的知识,再加上一点水利方面的影响,并不懂得河流学。由于不懂得这方面的理论,每年搞工程,你都不知道他们浪费了多少钱。
  周总理对此深有体会,他说:解放后,自己抓两件事:一是上天,即两弹一星,一是水利。上天还好一些,水利不好办。为什么水利不好办呢?一个是地方上有不同的要求,群众也有很多不同的要求,各方面的利益矛盾很难协调和摆平;二来我们那些管水利的人不懂得水利学;再有一个就是自然主义的影响。我的估计是:每年水利上浪费的钱不知比上天花的钱要多多少倍。他们不懂,又不学习,你有什么办法呵。
  在北宋末年,怕金兵往南追,就自己把黄河扒了口子;这样黄河夺淮入海。从这以后,历朝历代,在淮河之间争夺、打仗,只要一有机会,大家都要利用黄河来把敌人挡住。例如,抗战时,蒋介石扒花园口,死了七、八十万人。李闯王进京前,明朝为了阻止他占领开封,也在开封扒了黄河,淹了开封城。一扒河,老百姓就遭殃。
  1949年发大水,毛主席提出:要把淮河治好。即要根治淮河。不光是我们共产党,历朝历代,都要治淮。例如,蒋介石北伐后,掌握了政权,就搞了个导淮委员会,并自兼委员长,但他并不真重视,把钱搞到手,花了不少钱,什么都没搞成,只是在废黄河上搞了条小河,叫中山河。你想想,这里淤得那么高,怎么疏浚啊?
  解放以后,毛主席批准了要根治淮河,周总理亲自主持了多少次治淮会议,但那些到会的人不懂得河流学,只是向总理一个劲地汇报水文资料,还前后对不上,被总理一追问就答不上来了,总理的记性多好呵!再一个就是修了些水库,这对灌溉有好处,但对根治淮河用处不大。现在,本来可利用国家投资,把南水北调和治淮统一考虑,但他们不懂得河流学,就没办法统一考虑。结果江苏为了苏北的灌溉,搞了江水北调。现在他们只能利用自己的计划,再往北调水,这就产生了很大的浪费。另外,江苏也愿意让淮河直接入海。
邓英淘:现在江苏有一个苏北总灌渠,淮河有一部分水可以从这儿直接入海。

林老:那个总灌渠不行,流量也不大。因为在黄河夺淮之前,洪泽湖是个沼泽地,夺淮之后,被淤高了八米。你想想,淮河是条窄深型河流,被淤高一、二米,就不得了了。淮河入洪泽湖的那个地方叫盱眙县,楚霸王曾想在此建都。盱眙的意思是眼睛上、下看,看什么呢?看海潮。这个县当初就是海潮每天涨落的地方。那个时候,盱眙、淮河的河底比海平面要低;不低的话,潮水来不了。而现在洪泽湖湖底就比海平面高了八米。这个问题不解决,如何排水呢?中游束水问题也就无法解决。
  在以往,如蒋介石是在花园口扒河,宋朝防金兵又是在下面扒的,各个时期扒黄河的地段不同,造成不同地区支流淤积的情况也不同。因此,淮河干流在不同地区的地形也不同。
  解放后,每次淮河闹灾,中央都要给钱,水利部也就借此机会争取到了浪费权。他拿到了钱,这里堵堵,那里挖挖,把钱花完,就算完事了。你在上边挖挖堵堵有什么用呢?它下边出不去水呀!
  我的意见是这样的:要治淮,不需要把所有的地形图都测绘出来,那个工作量太大了。为什么?现在的淮河整个都淤高了,不需要像原来那样挖那么深了;你只要从下游开始,即从运河以西的那群湖:如高邮湖、宝应湖及其他一些小湖开始。这个地区也是一团糟,土地很多,都不能用,这里一个湖荡子,那里一个湖荡子。在这个地方上边,它原来是一个分水岭 - 丘陵地带,以前淮委在丘上修了个闸,有个名字我记不得了,从这个地方,淮河的水在丘陵上边,水位高时,就开闸分些水进湖入江。
  为了和江苏本地以及南北运河不产生矛盾,必须另辟蹊径。南北运河是与洪泽湖联在一起的,里下河地区为什么受灾?那里的地面比洪泽湖湖底还要低。因为洪泽湖越高,南北运河的堤就得越高,水位一高,决堤就把里下河地区给淹了。所以苏北地区妈妈吓小孩子就说:你再哭,里下河堤就决口了,小孩就不敢哭了。
  明朝朱元璋的祖坟就修在这儿。水位淤高了,就把他的祖坟给淹了。为此,明朝就在这儿修了围墙加以保护,但水位再高的话,也保不住;于是明朝就想办法,不让这儿的水自由上涨,或少涨一点,限制一下。
  所以,现在洪泽湖的水面降不下来,南北运河的水也降不下来。由于要从南边往北调水,就得从这儿往上提水,再向北到淮安,那个地方只比海高几米;而洪泽湖仅湖底就比海高八米,加上水,要高出12米。这里到淮安,低了几米,再往北就到了骆马湖。
  如果你的计划影响了江苏,那就不行。你调水要利用江苏已有的工程,投资的分配就不好说了。我想现在不要去干扰它,各自为政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淮河的问题,主要是在洪泽湖以上,要把水位降下来;现在中游束水,是因为这里几乎没什么坡降,水是平的。洪泽湖以下是另一个系统了,这里除了废黄河高以外,其他地方都不高,可以独立地出境入海。另外,苏北有个总灌渠,从这儿可以直接入海,废黄河以南地势低了,可以把淮河水系的水引一部分来;一是分流一部分洪水入海,一是可灌一部分苏北的土地。
  至于刚才说的洪泽湖以南,运河以西地区应如何搞,细说也很复杂。但有一条,淮河的问题主要是在洪泽湖以上,而且这个湖的面积也有点大,可考虑适当缩小,保留一定面积;因为一来现在有很多人靠它吃饭,二来也可利用这儿的水向北调,免得从长江提那么多水。该湖要留一定面积,否则还要独立开个运河,再则还要用它把淮河水系的一部分水从这儿入海。这样,该湖面积受到的影响有限,只须在比原来稍小一些的面积里,把堤修得高一些,不让它决堤,把水位抬高一点。因为,淮河靠黄河那边的地势高,徐州那边高,可把一部分水引到洪泽湖来;这样湖水就会抬高一点。另外,在上面所说修闸的地方可能是海拔十几米吧,这里的工程量比较大,即要把那个丘陵往下挖深,这是个决定性的工程,比如说下挖个十几米,这样,从这里就可以利用溯源侵蚀,往上把淮河干流下切、刷深。
  临淮岗的洪水控制工程在信阳下边,淮委建了它后,是要把这里的小丘陵堵上,好把上游的水蓄一蓄,以便减少下面的淹没。但这与河南有矛盾,因为把临淮岗工程修高了,就淹了河南的地面,河南不会高兴的。实际上,这个方针有问题,因为治淮的根本不在这儿。我刚才说了,你把下面挖深了,利用溯源侵蚀可把临淮关以下干流刷深,这就不再需要把水存蓄起来,我可以把水引入长江呵!
  对于淮河入江,有人有意见,认为这增加了长江洪水的流量。实际上情况是这样的:当初美国人提出不要堵花园口,让水淹解放区,顶40个军;其实我们当初动员了老百姓,很快就把那个口子堵上了;你不堵它,黄河水进淮河,淮河水进长江,加起来的水量也只使扬州这个地方的水位增加1~1.5公寸。因为长江的渲泄量太大了。
  所以应在临淮关以下,利用溯源侵蚀把淮河干流刷深,干流一刷深,水来了,你就可以根据支流的地势高低,把高的地方多挖一点,低的地方少挖一点。只要把干流刷深了,从下向上逐步疏导,这样,问题就简单了。
  这样,淮河就不会出现一下雨就受淹。到现在,有的老百姓还是说:治淮治淮,越治越坏。淮河的问题正如老百姓所说: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即没有好日子过。按刚才我说的方法做,就把洪水问题解决了;然后在上游山丘修些小水库,又防洪又灌溉,你什么时需要灌溉,水就放下来了。洪水时,上游蓄点水,对下游有好处。
  关键工程是要把上述那个地方挖深,这里向下挖深,还不影响别的地方;可早点动工,早干一天是一天,早开工早受益。

邓英淘:这样的话,淮河水还进洪泽湖么?

林老:还要进盱眙这个地方,但干流的水不进湖了。北边高,水利系统修了闸,把北面高的地方的水引进湖,要水时,引入洪泽湖;不要时关上闸,洪泽湖水面高,水进不去;他们在南边也修了闸,洪泽湖的水进入淮河。我的办法是让淮河干流的水不进洪泽湖了,上游高处支流的水进湖。

邓英淘:淮河干流水不进洪泽湖,从哪儿入江?

林老:从盱眙这个地方,这是老淮河,南边丘陵地带都是老淮河。在盱眙这个地方修个堤把洪泽湖与干流隔开,不让湖水流进干流。
  从老淮河这个地方把山丘挖开,淮河干流的水就进了长江,而且这个地方在运河以西,不影响运河,也不会干扰现有的水系和工程。

邓英淘:这就是说,在淮河干流做些工程,干流不进洪泽湖,直接入江了!

林老:对!这个方案的好处是不影响下一步做工程,例如,江苏希望有一部分水入海,还可以接着做,像苏北总灌渠。这就是在运河上向东开个口子,把淮河干流延长了,拉沙泥量很大,因为以往都淤高了。在南边要把洪泽湖和淮河干流之间修堤隔开,不让它们混在一起。

邓英淘:如果淮河和长江都发洪水,这样做会不会加大对长江的影响?

林老:不会。因为在九江下边的大通站,每天都有涨落潮记录,它离海有500~600公里;所以到了扬州,就和海的特性差不多了,涨落潮很厉害,淮河很大的流量时才几千个,长江下游好几万个。

邓英淘:江苏会不会同意这么干?

林老:江苏也有人主张淮河入江,它和入海各有利弊。

邓英淘:苏北总灌渠有无可能利用溯源侵蚀,把湖泽湖底向下拉深?

林老:这个工作量太大。我这个方案可以立即干。另外,在入海那边建闸控制,则入江、又入海,不是收发自如了么?现在先搞直接入江,很快就解决了基本问题,且又不互相干扰,否则,何时能从根上治好淮河呵?在做规划时,必须先把这些相互关系考虑好,才能事半而功倍。长江在九江以下的安全泄量是八万个,所以淮河来几千个流量,影响很小。

邓英淘:我记得1975年和1991年大水时,淮河也有上万个流量。

林老:那是很多个支流加起来的流量。那时,水利部乘机争取到了浪费权;国家因为淮河发大水,给了好多亿呵!钱正英还亲自去争取项目。

邓英淘:现在淮委应该比以前明白了吧?

林老:今年2月份,我召开了一次会。听了淮委的意见,也说了我的意见,他们对这个方案很感兴趣。他们说,科协组织专家考察太湖和淮河时,有的专家提出了类似意见。我原来想,科协还有人能提出这种意见。后来我了解了一下,还是我这个方案。因为提出这个意见的专家就是原来我们长办的人,他叫黄宣伟,很聪明,我以前曾和他说起过这个方案,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好方案。在长办时,他是我的技术助手。
  在我召开的这次会上,原想说服淮委的人,给治淮找出一个科学的方案。开始时,我有点担心话不投机,搞得不欢而散。于是我先听他们说说有关的情况和资料,后来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方案,也就没有什么系统的情况和资料,接着他们就谈及科协有人提出这个意见,他们认为这对自己的工作有好处,这样,我就放心了。因为,如此大家就有了共同语言,以后就好办了。会后他们表示,我什么时候再召开会议,他们都愿意参加。

邓英淘:淮河干流直接入江,具体位置在哪儿?

林老:就在洪泽湖以南、运河以西的那群湖那儿,这群湖与运河平行,直到扬州。盱眙位于老淮河干流,它在丘陵根上,现在是干流进洪泽湖的入口,洪泽湖现在把淮河干流混在一起。实际上,把它和干流隔开后,在老淮河干流那个地方挖开后,利用溯源侵蚀,很快就通开了,那个山丘上面比底下高十多米,用挖泥船一诱导,很快水就进来了,这样就刷深了。

邓英淘:工程大不大?

林老:治淮已经花了近千亿元。我这样做,每年都有进展,老百姓得的好处大了,经济效益高得很,只要在那儿挖深,利用溯源侵蚀,整个干流流速都加大了,再加宽疏浚一下,把水搅混,泥水就下来了。利用水力自身的力量,以河治河。有二种方案:一是利用把水搅混,让泥水下来;一是把泥沙挖出来护提。现在不行,由于洪泽湖高,干流进湖,抬高了水位,这儿的水是平的,你一挖,它就淤了。我把干流一调整,从里下河以西地区直接入江(这里比洪泽湖湖底低七、八米),问题就好办了。然后自下而上,溯源侵蚀,哪个地方高,你就诱导哪个地方刷深,根据我在黄河的经验,只要哪个地方一刷深,哪个地方的土地产出就上来了。

邓英淘:这样,中游束水问题和下游出口问题都解决了。

林老:对!就是如此。

邓英淘:安徽不会有意见吧?

林老:他们是求之不得呵!你把干流一刷深,所有支流相对就理顺了,对安徽好处极大。开挖山丘的那个工程是在江苏地面。淮河被淤高了,现在是北高南低,废黄河那段比洪泽湖高得多,那儿的水可以进洪泽湖。

邓英淘:山东沂、沭二水是单独入海吧?

林老:单独入海好。但那儿有个石头山,没有挖深。沂、沭二河原来是淮河两大支流,现在进入苏北之后,往东拐入海,那个地方有个沭阳县,沭水和沂水在这儿汇合往东流。为了防洪,沭水这么流,沂水那么流,这是个分水岭;如从这儿挖开,直接入海了。他们挖的那个地方,我去看过,但是那里石头挖得不够。另外,他们不懂得河流学,挖得很宽,尽管石方量不少,但如是窄深型的,工程量不加大,但工效就大了。他们不懂,挖得很宽,不深,这样入海水量反而小了。如果挖成窄深型的,沂河和沭河的水很快就都进了海了。那儿坡降很大,只要河道窄深,二水就会蓬勃入海。那个地方发水时,洪水不小。
  按照我的方案,就可根治淮河了。尽管毛主席早就提出了要治好淮河,但淮委的人们不懂得河流学,因此也就陷入错综复杂的矛盾之中而无法自拔。你一旦懂得了这门学问,很多纠缠不清的矛盾都撇开了。他们不懂,又不好好学习,这样事情就很难办好。
  这种例子很多。很多人净办外行事,说外行话。例如,最近不是老在报道三峡么?有一个记者问一个专家:三峡设了排沙闸,是不是吸取了以往的教训?那个专家答说:是。这个专家不懂这根本不是一个什么吸取了教训的问题,说得完全是外行话。他不知道水库寿命这个世界性的难题是怎么解决的。
  以往水库是浑水进,清水出,最后绝大多数总是要淤死的。如果大家看到水库淤死了,打个排沙底孔就把问题解决了,那还有什么水库寿命这个难题呀?所以当时毛主席在决定是否上三峡水库时,就给我提出了这个问题。我经过差不多五年的时间(从1963年到1966年)完满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即水库可以不淤死,能长期使用。这是一个河流学的理论和实践问题。如果只是预留排沙底孔,就可以不淤死,那早就有人把它解决了,还有谁做不到呀!实际上,排沙只是水库不淤死的条件之一,还有很多其他条件,有些教授不懂得河流学和水利学,他以为问题就是那么简单。

邓英淘:长江今年会不会有大水?

林老:不像。三峡是我们长办设计的,别人设计不了。所有像上述排沙等问题,都解决得很好。例如,葛州坝才几十米的坝高,都永远淤不死,何况三峡呢?当时美国人看了我们建好的葛州坝工程之后,问泥沙问题如何解决。黄宣伟说:可以长期使用。他们又问:长期是多久?黄说:长期就是永远!美国人听后很惊讶,问:您们有理论研究报告么?黄说:有呵!那就是我给毛主席后来写的报告(名为:《水库长期使用问题》1966年)。当时,美国人在理论上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而我在1966年就把它完整地解决了。

邓英淘:那您应该享有这个知识产权和专利呵!

林老:我什么都不要。我最近写了个报告,要千方百计地让大学教授能搞懂,他们都不懂,学生还怎么能搞懂呀!这样,将来大家还是不懂河流学。
  其实,我这个理论在三门峡改建工程时就用上了,这还在修葛州坝工程之前。那时,我依据这个理论提出:大坝改小坝的方案。我提出:只要潼关段保持原河床状态,同时打开大坝底孔排沙,潼关以下这个小水库和小电站就能泥沙进出平衡。后来改建完了,几年以后我又去看了,泥沙进出完全平衡,没有继续淤积。
  在当时周总理主持的治黄会议上,我还提出了全新的一套治黄方针,周总理听了之后很高兴,觉得我的意见很好。我当时说:从总体上说,黄河问题不是一个防洪问题,而是一个如何发展农业的问题。你如果把黄河的水沙都变成工业产品和农业产品,那黄河的水沙还不够用呢!黄河的泥沙不是害,而是宝和财富。我们当时在黄河边上搞放淤稻改的试验,当年亩产达到千斤以上,后来在黄河两岸发展到几千万亩。

邓英淘:小浪底会不会成为泥库?

林老:那不会了。因为三门峡按照我提出的方案改造后,已经不是泥库了,所以小浪底当然也可以不成为泥库了。不过,现在有些人还想在黄河上搞泥库啊!
  现在小浪底这个坝址有问题,其实当时长办在下面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坝址;而他们多少年就抱着自己的坝址不放,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现在这个坝址下面是几百米厚的卵石层。河流的形成有几种形式:一是从岩石断层上切割出河床;还有就是底下通、渗水,但上面不通,被水冲开河床。小浪底这个地方原来是深槽,后被上面来的泥沙石头淤死了,因此在河床下面有100~200米厚的卵石层。我们在此处的下游找到一个坝址,断层是在山上,河槽里不是断层,坝址下面也没有卵石。后来,小浪底的问题是请法国人来解决的,尼罗河大坝的卵石层问题也是用的法国方案,对此,他们严格保密,你给我钱,我来处理,坝出了问题,我负责。实际上,根本不需要这样么!我们长办在下游不远的地方就找到了好的坝址,那里没有卵石层,岩石也很好,不就没这个问题了吗?

邓英淘: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林老:一言难尽呀!总之,要不断地研究和学习,才能不断地前进呀!几十年来我和长办人就是这样做的。例如,当初为了修三峡的永久船闸,必须把岸边的岩石齐刷刷地切成上下100米的直坎子,这种设计规范在1958年就印成了书。我们很早就开始研究,要想找到很完整的大坝基岩,很不容易。地球像个鸡蛋,里面是液态状的岩浆,外面是一层壳。这个壳有一、二万米厚,是有弹性的,否则地震波就无法传播。它为什么会有弹性呢?这是因为地壳平均每几个平方公里之间是断裂的,这种间隙的伸缩就产生了弹性。天安门纪念碑是一块很大的石头,那是从青岛一个山上找来的很完整的岩石。
  三峡这个地方的岩石也很完整。那里是个大背斜:从三斗砰往上直到宜宾是斜的,往东到湖北盆地也是斜的;所以只有这里有花岗岩、火成岩,其他地方都是水成岩。这个大背斜,在三峡被切割成河谷后,基岩很稳定,没有大地震,对此,我们研究了多少年。另外,由于花岗岩受力往下拱得很厉害,产生了一个拉应力,在这个地方就裂缝了,便形成河谷了。而三峡这个地方不是这种情况,由于这里花岗岩风化得比较厉害,风化后被切割了,所以花岗岩整体很稳定。
  还有,我们当初为了选择坝址线,专门研究了这里岩石的可靠性。当时有个印尼七代华侨之后,因为那是荷兰殖民地,他在印尼学习之后,就成了荷兰皇家学会的成员了,是研究岩石力学的大专家。他还创造了一门学说,叫流变力学。我们国家的核试验,他都参加了,研究怎样在地下挖洞。我们在三峡研究岩石稳定性,他参加了研究工作。正因为当初做了很多研究工作,才最后肯定了这个地方的岩石是可靠的。我之所以讲这些话,就是表明三峡坝址的确定,对每个方面的问题都作了详细的研究,决不是那么简单的。
  又如,现在135米蓄水位就可以发电了(而大坝完全建成要到2009年),这个方案,我叫它围堰发电。我当时是怎样提出这个问题的呢?毛主席当年说:搞三峡国家要花很多钱,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受益,有个国力承受问题。为此,我进行了研究,提出先搞小水头发电,赚了钱再往上修,如此滚动发展,以电养坝,以坝促电;这就是围堰发电。当时援助我们的苏联有名专家都说:这不可能。但他们那个老组长德米里耶夫斯基听了这后,觉得我这个设想很有道理,很有研究价值。我这个研究做了几年后,搞成了,说穿了也很简单,即印证了哥伦布的名言:当你没有办法时,事情总是很难;而当你一旦有了办法后,事情又是那么简单。中国话叫:会者不难。
  当时,我为此费了很多脑筋:世界上每个电机每分钟都是50转,使用水头来推动,水头高了、低了都不行,用水头控制转速。特别是那些资本家建的电站,要很讲效益,年代久了,水库淤死了,他要加高大坝,继续发电,这就抬高了水头,就要另买一套电机。另外,当水头不到一定高程,你不能发电。这样,水电站的建设工期长,占压资金就比较厉害。我要研究的就是让它不占压资金,或少占压资金。为此,1955年小丰满电站作维修时,我亲自到那里,下机房看过。现在三峡135米就开始发电了,这是我经过多年研究的结果。而苏联人把我们的研究结果拿回去,修了一个很有名的大坝,叫萨彦舒申斯克电站,坝高300米,如果沿用原来的方法,那得多少年才能发电受益呵!使用了我的发明,很快就发了电。

邓英淘:这是中国的发明创新,可老毛子先用上了。

林老:是呵!我研究了很多成果,可水利部没一个感兴趣。你问这是什么原因,可能同行是冤家吧,不懂、不学还装懂吧!这个成果说穿了很简单:水头低了,冲击力小了,转速就慢了,就难以保证每分钟50周波;如水头加高了,又要用另一组电机,为了适应不同的水头,要更换机组,电机组的造价就很高了,在每个电站中,机组费用所占比例都很高。我怎么办呢?我通过磁极的调整来适应水头的变化,无需更换整个电机。当水头低时转速慢,我多装几组磁极;水头高时转速快,少装几组磁极。这样不用另买电机了,只是改装一下电机,调整磁极的组数。另外,当水头高时,冲击力强,我把水轮机下面的转子叶片换成高强度耐冲击的。这样,问题就都解决了。由于水电不烧煤,运行费用很低,提前发电就可以早赚钱,多赚钱呀!经济效益就高很多!否则三峡得160~170米才能发电,那还得等多少年呀!
  又如,修大坝有一个很苦恼的问题,就是混凝土浇筑问题。我研究了一种方法,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我称之为胶结堆石坝。我们的工程师不敢发表这篇论文,因为国内外当时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法修大坝。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秘书把这篇论文印在我的文选里公开出版了。他们相信这个理论和创新。这个大坝呵,原来是讲要有弹性的,所以顾虑很多,又不能浇筑得太快,所以越是高大的大坝,工期越长,受益就越晚。我经过多年的研究,发现堆石坝有个好处,即施工进度很快,没有那些顾虑;缺点是它不够稳固,有时说垮就垮了。我搞出个胶结堆石坝,即在里面加些水泥把堆石胶结起来,也不怕它裂缝,因为总比不胶结的好很多,然后再在外面加个防渗层,不就解决了几乎所有的重大问题吗?这样,既有了很快的施工进度的优点,又比单纯堆石坝的强度和稳定性大大地提高。但他们不敢用。后来国外采用碾压混凝土筑坝 - 三峡大坝也是用这种方法,这时我们的工程师才拍着脑门说:哎哟,这个方法我们林主任早就提出来了。碾压混凝土的方法比浇筑混凝土的方法简单多了。其实,我的胶结堆石坝更简单。
  我当时是千方百计创造条件早修、快修、修好三峡水库,不仅在技术创新上,而且在经济上也能解决问题。
  现在很多水利上的领导人不肯学习理论和相关的科学技术。河流学的曼宁公式发表于1778年,这是他在水工室里经过多少次试验得出的。他把有关的概念和因素联系起来,给人一幅总体的图景。但它在实践中不好使,你能明白这些概念,但不能用它指导施工。我后来对此做了很多研究和原型实验,运用辩证法把它解剖了。在我的水库寿命理论里面,N(糙率)有时可以不要,即当做常数来看待;但有时它又非常重要,如当N略微大于零,那么1/N这一项就近乎无穷大。但是,N是个客观存在,对于任何一条河流,它的上、下游都有不同的N(河流与河床间的摩擦系数),然而N的存在如无很大的变化,你的工程措施等又没有显著地改变它,这时就允许忽略它而不失一般性。这样,我就紧紧地抓住了R(水利半径)和S(坡降)这两个更加主要的因素,由于它们之间存在一种非常近似的反比关系,这个大了,那个就小了;这个小了,那个就大了。这就使具有不同性质的河流的本质,在整体上容易把握了。这就是我的河流学理论的总诀。
  科学要研究的正是历经各种变化的事物运动过程所内蕴的不变量或不变性,河流学也是如此。

邓英淘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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