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No.2004-21
2004年5月27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黄委：怎样才能把黄河的事情办好
- 河南调研访谈纪要之一
编者按：2004年4月14日上午，课题组邓英淘、薛玉炜、罗峪平、苏丁在郑州市与黄委总工薛松贵、黄委勘测规划设计研究院办公室副主任张石中、黄委宣传部李肖强副处长座谈。为方便起见，下文不再具体注明发言人，简称"黄委"。本文根据录音和笔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课题组：解放以来，经过50多年的治理，治黄取得了不小的成就，黄河的情况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今后治黄工作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
黄委：我在黄委工作了20年，越来越感到治黄工作的复杂性，它的特点是水少沙多，一系列的问题都由此而来。黄河的矛盾集中表现在下游。50多年来，说到治黄工作所取得的成就，大体有这么几个方面。首先，50多年来，黄河岁岁安澜，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因为在此之前，从周定王五年开始，黄河是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历史上共改道26次，决口1000多次。自1946年人民治黄以来，伏秋大汛，黄河没有决口，这是很了不起的。其次，水土保持和水土流失得到一定程度的治理，尽管目前的状况还不能令人感到十分满意。再次，在干流修了一些电站，黄河的水电资源得到一定程度的开发。再一个是供水，沿黄50多个城市都吃黄河的水。黄河以占全国2％的水量，供应了15％的耕地，养育了全国12％的人口，灌区接近一亿亩，这为黄河流域的社会经济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特别是黄河做为一条资源性缺水的河流（黄河水资源人均只有500多方），却有三分之一的水资源供应到流域外部，还有一些远距离的调水；如近几年北方大旱，黄河来水只有多年平均的一半左右，我们还多次向天津、河北、青岛等地调水。
对于黄河这样的多泥沙河流，如何治理，有一个不断认识发展的过程。进入21世纪后，黄委在认真总结以往治黄经验教训基础上，提出了"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治河新理念，并形成了"1493"初步理论框架，即："维持黄河健康生命"为黄河治理开发与管理的终极目标（一个目标），"堤防不决口，河道不断流，污染不超标，河床不抬高"为体现其终极目标的四个主要标志，该标志应通过九条治理途径得以实现，"三条黄河"建设是确保各条治理途径科学有效的基本手段。
治黄的难点和关键在泥沙处理，目前处理泥沙的方略是"拦、排、放、调、挖，综合治理"。在70年代及以前，是以拦排放为主。通过水土保持和干支流水利枢纽拦沙是泥沙处理的主要措施，但因为黄河的泥沙太多了，有16亿吨。所以想完全靠水土保持和一些水利枢纽把它拦完是做不到的，因此依靠下游河道排沙入海就是一条很重要的措施。所谓"放"是指：在建国初期，黄河下游有大片的盐碱荒地，黄河泥沙肥力很强，利用黄河多沙特点把下游荒地改造了很多。近些年来，两岸的土地比较好了，人口也增加了很多。现在我们想转向小北干流的宽河道地区进行放淤。那个地方河道宽达20~30公里，实际过水也就2~3公里，有放淤100亿吨沙子的潜力，尤其是把对黄河下游威胁最大的粗泥沙（0.05毫米以上）放淤在这里。
随着对治黄认识与实践的不断发展，后来又提出了"调"，即调水调沙。因为黄河根本的矛盾在于水少沙多，水沙关系不协调。在干流有了一些大型的水利工程以后，通过人为的调控，有可能对这种不协调性做出一定的调整，改变水沙的搭配关系，使其尽量符合下游河道的输沙规律。我们在2002和2003年连续两年进行了调水调沙试验，效果非常好。目前国内大多数专家都对此产生了共识。在第一年还有一些专家认为，黄河水这么少，还要用相当的水把沙子送到海里去，到底划算不划算。现在对调水调沙的效果以及下游河道的变化，已经开始形成了共识。今年我们在北京开会，几乎绝大多数专家都认为，黄河如果不保证一定的生态和输沙用水，将会带来严重后果。
所谓"挖"是指挖河疏浚。90年代以来，进入黄河下游水量也不断减少，黄河下游河道不断萎缩，河槽淤积加重，自然的力量已难以恢复河道，威胁到下游25万平方公里的保护区和近一亿人口，1998年我们在河口地区做了挖河试验，这几年还陆陆续续做了一些试验。如在一些卡口河段，搞挖河疏浚。开始时，对这项措施争议很大，大家认为黄河泥沙这么多，挖不胜挖。到了近几年，支持挖河减淤的专家逐步增加。因为，如果拦排放调还解决不了问题，下游河道还是继续萎缩，特别是当下游出现改道趋势，那么到那时你就要权衡改道和挖河的代价了。故而挖也是一项重要措施。
我们对于黄河泥沙处理特别强调综合治理的作用，光靠某一项措施不行。例如今后水土保持搞上50年，我们认为能把黄河的泥沙减到八亿吨就很好了，全部减完，就现在的认识水平还看不到这个前景。
这几年国家对治黄有一个新的要求，即在任何情况下，黄河不能断流；因为国外有这样一种看法，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是中华民族精神的一种象征。1999年国家授权黄委实行黄河水量统一调度以来，做到了年年不断流。但前些年，特别是1997年，黄河利津有226天断流，全年只有18亿方水入海，从而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所以防止黄河断流，是我们的一项重要任务。
另外一个问题是黄河水环境的恶化。只要在支流或干流上有一个中等城市或省会城市，其下游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的水质都较差，有的甚至是劣五类水。整个黄河的污水排放量从80~90年代翻了一番，即从20亿增到40亿。光渭河一年就排放污水10亿方。同时由于沿河社会经济的发展，用水不断增加，河道径流减少，对污水的稀释能力和作用也在减小。
1987年，国务院批准一个黄河分水方案，我们称之为"八七分水方案"，当时留了210亿方水用于冲沙、生态和河口等需要。但在后来的执行中，由于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生产生活等经济用水不断增加，生态输沙用水很难得到保障。再加上这些年来水大量减少，造成河道不断萎缩。例如内蒙古河段，那里是清水区，冲淤比较平衡，从几百年以上的尺度上看，那里也只是微淤状态。但自1986年龙羊峡水库建成以后，改变了汛期非汛期的来水比例，原来这里汛期水量占到60％以上，这样更有利于冲沙。而此后，内蒙河段在来沙减少一千万吨的条件下，平均每年淤积增加6000万吨（1986年以后的统计），这样河道抬高加快，防凌防洪更加困难。去年8月份1000多个流量，那里有个河段就决口了，这时的水位比1981年5000多个流量的水位还要高。这说明那里的河道在恶化。又如小北干流，那里原来很富庶，现在那里在来沙大量减少的情况下，每年淤积增加4000多万吨。又如下游河道，50年代5000~6000个流量，水上不了滩；60年代水大，虽然防汛压力大，但大水出好河，那时7000个流量都上不了滩，老百姓该干啥干啥，淹不住。黄河下游的滩区有181万人，人口密度500人／平方公里左右，这是其他流域没有的。现在2000个流量左右就漫滩了。2002年调水调沙试验，濮阳附近河段1800个流量左右漫滩，几万滩区群众受灾。去年，也就是在2000多个流量的情况下，兰考一带的生产堤决口了，好多国家领导人都来了。这是怎么造成的呢？输沙用水长期得不到保障必然导致河道萎缩，进而加大滩区小水致灾的几率。
黄委作为流域机构是黄河的代言人，我们不替黄河说话，谁还替黄河说话呢？也正是基于此，黄委党组正式提出，建立"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治河新理念，并将其作为黄河治理开发与管理的终极目标。黄河治理开发与管理始终存在着如何恰当处理整体与局部、长远利益与当前利益关系的问题，现在，中央提出要树立科学的发展观，对黄河治理开发与管理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和作用，流域机构和沿黄各级政府会逐步在一些问题上形成广泛的共识，以遏制输沙水量和入海水量大幅度减少的趋势，通过节水、增水、减沙、调水调沙等措施，维持黄河健康生命，支撑黄河流域及相关地区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课题组：这些年入海水量是个什么情况？
黄委：50~60年代是近500亿方，70~80年代是300亿方左右，90年代是100亿方左右，最近这三、四年是50亿方左右。如果有200亿方水冲沙，那么河道状况肯定要好一些。但就这么一些水，大家还要把它吃光喝净，可是沙子没吃光喝净，留在了河槽里，致使主槽萎缩，形成了悬河中的悬河，不仅严重威胁堤防安全，还加大了小洪水滩区淹没损失。我们下游滩区有181万农民，是三农中最穷最苦的群体。滩区本来是过洪水和落淤沙子的地方，又是滩区农民生产和生活的场所，滩区农民的耕地就在这里。这些老百姓不是从外边搬进来的，而是黄河改道把他们圈进来的。他们世世代代就在这里。
滩区群众为尽量减少淹没损失，就修生产堤。对于生产堤，按照1974年国务院令，是必须破除的。本来在两道大堤之内，如无生产堤，水小时水不漫滩，群众正常生产生活；水大时漫滩，沙子在滩上落淤，清水回来刷槽，所谓淤滩刷槽，保持一定河槽过流能力，这样才能大水出好河。现在有一些水，生产堤不让它上滩，沙子又送不到海里去，这就形成了二级悬河。如此，黄河河道的调整能力就越来越小了。洪水也是如此，你不给它出路，它就要给你出大问题。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研究下游治理的出路在增水减沙，调水调沙。所谓增水包括节水和外流域调水。首先是节水，黄河这么缺水，但还存在用水浪费和用水效率不高现象，如宁蒙灌区还有大水漫灌现象，因此，在节水中求发展是一条出路；另外，更重要的就是增水。黄河流域属资源性缺水，这里有一亿亩灌区，还有约一亿人口，要发展，要奔小康，不可能减少很多用水，要从根本上解决黄河问题，还要靠南水北调工程。在南水北调三线中，西线是根本解决黄河问题的关键措施。
另外，就是减沙。从去年开始，水利部开始加大了黄土高原淤地坝建设的力度，要在2010年，建设六万座淤地坝，坚持不懈地搞水土保持，减少入黄泥沙。淤地坝建设深受当地老百姓欢迎。有了淤地坝，可以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这样还林还草才能保得住。否则的话，几年以后，补助粮款一停，可能又要复垦。因为那里的人口密度相当高，有的地方高达500多人一平方公里。水土保持是治黄的一项根本性措施，虽然它投入大，见效慢，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代人，二代人，坚持不懈地搞下去。
再一个就是调水调沙。这符合人与自然合谐相处的理念。当然这也不能绝对化。我们只能做到使水沙搭配关系尽可能符合下游河道的输沙规律。
课题组：刚才你讲到来水情况的变化，在这里面各种因素所起的作用是怎样的？如流域的降雨情况。
黄委：在90年代，全流域降水减少大致是6~9％，但径流减少幅度远远大于此数。另外一个因素就是下垫面的变化。例如，甘肃、宁夏那里修了很多水窖，这在以前是没有的。我们以往讲，黄河流域的大部地区是超渗产流（下大雨来不及渗透就产流了），现在种树种草多了，还有各种淤地坝等中小型水利设施，这都会减少径流的产生，改变产流规律。这类因素的影响比降雨的减少要大，但还不是最大（估计在20％左右）。最大的因素是用水的增加。例如，50年代用水也就100亿方，所以才能有470亿方入海。而到了90年代乃至目前，统计上来的用水数字已达300亿方。而实际上，结合我们对断面的分析，实际用水可能更大（包括部分非生产用水）。
课题组：这些年的来沙情况怎么样？
黄委：90年代以来沙减少幅度很大。在60年代是16亿吨，到了70年代是13亿吨，实际上这几年进入下游的泥沙大约在八亿吨。（或者说龙华河状，即龙门、华县、河津（汾河入黄口）、状头（这是北洛河的一个水文站，在华县下面），这四个站基本上把黄土高原的入黄泥沙控制住了。）在90年代以来，这四个站的来沙大致在八亿吨。沙减少了八亿吨，减幅约一半，但同期水减少得更多，体现在含沙量增加了，例如，过去渭河是50公斤，现在是70公斤；如此，河道的淤积更严重了。但现在这八亿吨不敢说以后能保持住，因为90年代来水偏枯，上面说过降雨减少了不足10％，再加上水土保持等因素的作用。总的概念是来沙减幅很大，但来水减幅更大，矛盾更突出了。因为下游这些年淤积总量虽然减少了，但现在80％是淤积在主河槽里；而在以往只有20％是淤积在主河槽里，其他都淤在滩上，淤滩是我们所期望的，会逐步改善槽高滩低堤根洼的悬河局面。
课题组：淤地坝是拦水拦得多，还是拦沙拦得多？
黄委：这个问题，我们是这样看。从河口镇到龙门区间，沙子是九亿吨，且多是粗沙，天然水量（包括用水还原后的水量）约70亿方，我们宁可不要这70亿方水，也愿意减掉这九亿吨沙，那怕减一多半也是划算的。在这点上，可能有不同意见，认为水土保持减水太多；我认为如果减在河口 - 龙门区间，以水换沙是划算的，但如果减在兰州以上，那下面就没办法了，兰州以上面积占30％，但来水占56％，你给吃完了，那下游就完了。而在河龙区间，你在拦水的过程中把沙子也拦住了，我们下游就不用那么多水来输沙了，这个大账是划算的。但这个问题不能绝对化，因为下游用水一是输沙，二是河口生态，三是人文环境问题。例如北方许多河流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干涸的，但当人们富裕了，可能宁愿多花点钱也要让河里有水流着，哪怕是30、50个流量也好呵。那个时候，一条河干巴巴的，人们可能就难以忍受了。对于黄河下游，没有水是不能想像的；但对于河龙区间，用水减沙是好事，另外那里的老百姓把沟汊蓄上水，可以发展生产，改善生活生产条件及生态环境；同时这里减水减沙不影响干流，因为上面还有水下来。
课题组：沿河各省是怎样分水的？
黄委：山东是70亿，河南是55亿，山西是43亿，陕西是38亿，内蒙古是59亿，宁夏是40亿，甘肃30亿，青海是14亿，天津河北还有20亿，四川0.4亿。大致如此。
课题组：我们到花园口、邙山一带，看到到处都在修堤防、丁坝，你能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吗？
黄委：这是我们的标准化堤防建设。黄河下游堤线漫长，都是历史上逐步加高培修而成，并且堤防土质粘性较低，不抗冲，加上历史上决口老口门多，至今仍存在许多隐患和薄弱环节，标准化堤防建设是为了确保黄河下游防洪安全。包括顶宽12米的大堤及堤顶道路，堤后100米宽的淤背区及其上的生态林带，临河30~50米的防浪林，与大堤相连的险工，位于河槽两侧的控导工程等。宽100米的淤背区，可有效防止渗水和管涌；防浪林可防浪淘刷边坡；你们看到的标有险工的坝垛，是为了防止主流顶冲大堤，河槽两侧的控导工程是为了控导河势，避免"横河"、"斜河"威胁堤防安全。水出了峡谷后，到了平原河段，这里是地上河，与地下河不同，我们不能让它在这里横冲直撞，否则小水可能出大问题。例如，1993年1000多个流量，在开封高朱庄一带造成重大险情，后来调了一个营的部队上去，才控制住险情。在黄河上险工和控导有一万多座坝、垛，通过它们以坝护弯，以弯导流，控导河势。标准化堤防建设投资较大，现在我们先搞重点河段，先从郑州至济南的南岸搞，然后再在北岸搞。1998年长江洪水后，许多专家研究过，黄河决口堵复难度极大，这与长江不同。决口有三种形式：漫决、溃决和冲决。漫决，我们不怕，有办法对付，可以修子堤。现在修标准化堤防是为了对付溃决，这种决口是因水浸泡堤防时间过长，发生渗水管涌等。另外，冲决是因河势突然改变，出现横河、滚河，这很可怕，那就像切豆腐一样，因为黄河堤土是砂质的，不抗冲，所以我们要搞控导工程。
国务院2002年批复的《黄河近期重点治理规划》中，包括标准化堤防建设，需投资1500亿元，其中水土保持约500亿，防洪（包括河口村水库）和标准化堤防建设、节水等约1000亿，分10年投入。但这要根据国家的财力情况而定，不可能给得那么多那么足，只能先搞急需的，1998年大水后，五年给了150亿，黄河下游堤防的抗洪能力得到较大程度的提高。
在很多问题上，黄河的事情，局部与全局，眼前与长远的关系，矛盾很大，极难处理。例如，去年小浪底的运用上，就存在很大难度。专家们说，8000以下的流量，小浪底不能管，这是设计原则上规定的，而只有如此，小浪底才能达到设计上的运用年限，保证黄河下游不出大问题。但去年如果小浪底一点不管，下去的水就是6000多个流量，这就把下面的滩区几乎是全淹了，损失可能在百亿元左右，地方政府和沿黄群众强烈要求小浪底水库加强调控，好在去年秋汛来水含沙量较小，黄委在充分论证、全面分析基础上科学调度，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所以说，这些问题从长远看，一定要立法，只有依法治河，才能把黄河的事情办好。
邓英淘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