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98-12
1998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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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布崩溃的来龙去脉
经济文化研究中心《国际问题》研究组
俄罗斯怎么了?它作为以美国为代表的资本主义世界树立的改革典范,自其出生之日起就是一个畸形儿。时至今日,这个夕日全球超霸之一的经济、军事大国,已经尽失往日风采,内外交困,经济已临近崩溃的边缘,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和反思。
一、私有化进程
叶利钦的私有化进程设想
美国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哈佛教授杰弗里·萨克斯最初提出休克疗法,旨在以强有力的金融财政紧缩和压缩消费,强性弥合社会总供给与总需求之间的矛盾,进而抑制通货膨胀。
在美国新自由主义学派的策动下,叶利钦接受了休克疗法的基本主张,并提出了俄罗斯私有化进程的设想:
第一阶段:1992 - 1993年,称为危机式发展阶段,即全面私有化阶段;1992年俄罗斯通过私有化纲领,规定50%的建材工业、批发商业和公共餐饮企业,60%的食品工业、农业和零售商业企业,以及70%的轻工业、建筑业、汽车运输、修理企业都要实行私有化。1992年7月,法国《世界报》发表《俄罗斯不知所措》的文章指出:对国家的抢掠仍在继续,一切都等着出售。从东正教的圣像到石油,从稀有金属到战斗机,从军舰到钛,无所不卖。而卖的规则只有一个,必须在国外开立的帐户上以硬通货付款。
第二阶段:1993 - 1994年,称为恢复和启动国民经济阶段。
第三阶段:1994年以后,全面振兴阶段,在这一阶段,私有化进程已完成,市场机制开始有效运作,经济增长开始加快,至少保持在4%左右。叶利钦认为此阶段对价格、资源配置和经济关系的行政约束已经解除,资源从没有竞争力的生产单位转移到新的有效率的企业,实现劳动、资本和技术的最优配置。
休克疗法与全面西方化的改革
休克疗法仅仅是俄罗斯经济层面的改革举措,而其背后则隐含着美英利益集团的政治和战略目的。因此,近几年俄罗斯的改革措施涵盖了社会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
综观俄罗斯的改革进程,我们可以看到,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民在对待他们政府的态度方面像俄罗斯人民那样发生明显的变化。仅仅不到5年的时间,人们对叶利钦的信心从60%一直跌落到10%。
在法律层面,1991年10月和11月,俄罗斯议会通过了两次决议,详细解释了一个法制政府的含义。其一,指出个人利益高于国家利益,法律对公民和政府具有同等效力;其二,重新肯定了俄罗斯人民享有法律所必须给予尊重的人权,包括言论自由、行动自由、集会自由和要求公正判决的自由。议会宣布法庭是保护这些权利的基本保证者,它是独立的,不受外来干涉。1995年,议会通过了新的刑事法案,进一步强调私有财产权,此外,还设立了作为法律事务的最高裁决机构的宪法法庭,其法官采取终身制。
在政治领域,俄罗斯有了一个和法国相似的宪政体制:一个直接选举产生的总统和一个选举产生的议会。不幸的是,这种宪政体制在宪法对权力划分不合理、不明晰的情况下,很难顺利运作。叶利钦与俄罗斯杜马之间的矛盾以及叶利钦对俄罗斯杜马的粗暴态度,已经证明这个所谓的宪政体制的弊端。根据S·菲拉托夫和奥龙佐所作的民意测验显示,俄罗斯人并不为他们的国家感到自豪,而是表示轻视。
在经济方面,俄罗斯正努力建立起私营企业为主体的市场经济体制,正在为外国投资者提供大量的机会。早在1992年初,当俄罗斯政府最后废除了社会主义经济管理体制的时候,莫斯科中心出现了世界上最为奇特的情景:在前克格勃总部大厦对面的儿童百货商场外面,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莫斯科人,他们举着衬衫、玻璃器皿或鞋子之类的东西叫卖。莫斯科的大自由市场一直延伸出去有几英里远,几乎每天都会蔓延到新的小巷中,这个市场成了莫斯科最大的企业。
在经济改革方面,放开几乎成为改革的全部内容。
(1) 放开价格和市场。1992年1月2日,俄罗斯的市场价格改革启动。放开价格,不仅仅是消费品的价格,还有中间工业品的价格,到当月底,零售价格上涨250%,而工资仅增长了大约50%;1992年9月放开石油价格;1993年7月放开煤炭价格;1993年9月、10月放开谷物和面包价格;1993年底,调节工业垄断企业价格的反垄断委员会宣告解体,与此同时,类似的价格委员会规定天然垄断公司(天然气、自来水、生活用电、城市交通及通讯)价格的相应机构也被撤消了。至此,俄罗斯进入全民大市场的熔炉。
(2) 放开对外贸易。在放开价格的同时,1992年1月2日也放开了外汇市场。俄罗斯任何组织都可以在自由市场上无限制地购买外汇,只要购买外汇是用来进口商品,便是合法的。这样俄罗斯的外汇制度比1991年以前的法国或意大利或1979年之前的英国还有自由。
俄罗斯的对外开放表现出三个特征:
第一、从理论上说,资本帐户与流通帐户的不对称性。即不能为投资而购买美元,当然也不能将美元储存在境外或投资于海外资产,而只能以购买进口商品为目的将卢布兑换成美元。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企业和个人认真贯彻执行。出口商反正可以把他出口所得的1/2以外汇形式储存。银行也很难识别兑换的目的,是用于资本项目还是流通项目。1993年中期以后,这种自由兑换扩大至外国公司。从此,俄罗斯被淹没于卢布与美元自由兑换的大海之中。
第二、 俄罗斯没有外汇储备,只能任由汇率浮动。在自由兑换初期,分配这种匮乏资源的官僚拥有着极大的权力。卢布的价值被高估,导致想购买美元的人排成长队。最近,俄罗斯著名经济学家伊拉里奥诺夫指出:当前的卢布贬值,其主要责任应由中央银行来承担。中央银行犯下了严重且致命的错误,导致国家损失整整190亿美元。假如中央银行当时推行一种负责任的政策,将进入国债市场的所有外汇全部购进,那么外汇储备大约将增加210亿美元。而中央银行只增加了20亿美元。中央银行作为货币发行单位,发行了价值相当于190亿美元的新卢布和卢布债券,用新发行的现金购买俄罗斯有价证券,扩充了自有资本,还将资金用于其他支出项目。从中央银行的年度决算可以看出,其用于支付职工工资、管理机关经费及所谓经常项目开支等日常费用高达15万亿卢布。这一数字比总统办公厅、政府、国家杜马、联邦委员会、审计署和税务机关的共同经费开支还多出50%。不仅如此,中央银行还为自己购进了总共27.8万亿卢布的有价证券。1997年,即使不把各种社会补贴计算在内,中央银行职工的月平均工资已达466万卢布,是国家职员月平均工资(96.5万卢布)的5倍。事实上,俄罗斯中央银行把国家垄断部门的基本职能变为谋取私利的工具。
第三、 进出口贸易。在前苏联,生产者可以卖掉一切产品,而购买者则感到所有东西都短缺。而现在生产者不能卖掉他们生产的商品,因此,他们想更多地出口,而抵制进口商品。所以,平均进口关税从最初的零值增长到1995年中期的13%,最高关税为30%。但是,俄罗斯没有设定进口限额(或别的数量约束),同时出口限额(这一直是一个严重的贸易障碍)被逐步解除,1995年初已完全取消,石油出口税(大约一桶4美元)也于1996年中期废除。在俄罗斯,只要有美元或者国际市场可以接受的商品,进出口贸易几乎没有障碍。就出口贸易而言,俄罗斯已经步入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进程。
(3) 卢布区之争。在前苏联,莫斯科发行所有货币,所有中央银行信贷均来自联盟中央银行。在苏联解体之后,15个加盟共和国在前期继续使用卢布。但是,尽管莫斯科控制现金发放,但所有15个加盟共和国的中央银行也都开始发放信贷。这种情况当然不能持久,因为任何加盟共和国都可以制造卢布,并用以购买俄罗斯的产品。这就意味着在俄罗斯境外制造的卢布可以在俄罗斯境内消费,而俄罗斯不能控制其货币供应量。这种体制必然要瓦解。1992年6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经迫使各国同意建立一个基于权利分享的卢布区。1993年9月,其中6个国家就建立以货币联盟为目的的经济联盟签定了一项条约,但该条约很快便因具体细节上的分歧而告吹。卢布区的破裂给俄罗斯经济蒙上了又一层阴影。这显然对贸易活动不利,也使得货币控制成为俄罗斯经济最为薄弱的环节。
在国际关系方面,俄罗斯的目标不再是战胜西方,而是正在努力和西方建立一种伙伴关系。叶利钦自上台以后就宣称,俄罗斯已经重新加入到西方国家中来,俄罗斯与西方的历史冲突已经结束。1993年,叶利钦在国情咨文中指出:俄罗斯在世界上尚未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只有一个强大的俄罗斯才能使前苏联地区保持安定。
90年代初期俄罗斯从前苏联继承了一个大国的许多特点。到1995年,俄罗斯拥有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核武器库。它还拥有欧洲最庞大的军队,现役官兵人数为150万。其军火生意包罗万象,军火出口世界各地。25%的财政预算和5%的国民收入用于国防。俄罗斯前驻美大使卢金曾这样描述:近来我们国家在美国政界人士的心目中似乎有两个根深蒂固的形象,一种是全球冷战时期的对手,另一种是一个民主的西化国家充当着美国的小伙伴,俄罗斯正将两个世界的缺点集于一身。起初,人们害怕俄罗斯(具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但不尊重它(经济上的弱者);后来,人们尊重它,但不害怕它;现在,人们则既不尊重也不害怕俄罗斯。
事实上,大多数西方人,尤其是美国,真正害怕的是一个强大的俄罗斯,因为从技术、资源、人才角度,俄罗斯仍然是美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的强劲对手。他们希望俄罗斯相当软弱,只有软弱的俄罗斯才会为美国提供独霸全球的机会。因此,美国才会热衷于俄罗斯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并于最近将其拉入欧洲委员会,建立了与欧洲的关系;成为八大国成员,与北约签署了基本文件,加入了伦敦和巴黎俱乐部;成为东南亚地区论坛的成员,参加了亚太经济合作组织。美国政府不能不承认俄罗斯在其新的世界秩序中的特殊作用,因此美国领导人极力防止孤立俄罗斯。俄罗斯与美国虽然可以在战略武器方面平等对话,但是,由于核武器是难以使用的,因此俄罗斯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与过去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在国际上有着重要影响的是一个国家的经济、财政、金融、科学技术、社会和信息实力,人民的教育和福利水平。在这方面,如今的俄罗斯已无法与美国平等打交道。
尽管俄、美关系确实存在着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但极其明确的是两国合作范围正在不断扩大。近几年来,两国签定了187个协定和条约。在1997年的民意测验中,俄罗斯人认为在外国政治家中最好的是克林顿。1996两国贸易额达到70亿美元。在外国对俄罗斯的私人直接投资中美国占30%。俄罗斯需要美国的支持,在债务重组和拖延偿还方面也需要美国的支持,更需要美国对其经济进行投资,然而,最近克林顿与叶利钦的会面却告诉人们,美国对俄罗斯以前曾作出的承诺,已经破灭了,在俄罗斯最危急的时候,山姆大叔也只能望洋兴叹。
德国是俄罗斯主要的贸易伙伴,两国贸易额约为130亿美元,并且保持着良好的增长势头。德国现在使用的天然气有20%是俄罗斯提供的。它是欧洲的第一工业强国(其国内生产总值比俄罗斯多2倍),在欧洲经济一体化政策中起着决定性作用。对于想加入大欧洲的俄罗斯来说,德国是个重要的国家。
冷战时期波恩主要依靠华盛顿,奉行谨慎的外交政策。两德统一使强大的德国在经济上摆脱了法英等欧洲竞争对手,摆脱了对其主权的最后限制,波恩开始在欧洲和世界寻找更符合其实力的新地位,当然这不会得到美国、法国、和英国的帮助。它和俄罗斯一样,需要能够理解其在国际舞台上的意图和在困难时刻可以依靠的伙伴。俄罗斯与德国在许多问题上的利益和立场恰好一致。
但是,两国在国家利益上也存在分歧。德国试图用承认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独立来解决南斯拉夫的民族冲突,而莫斯科认为这种做法不仅是无益的,而且会使国际社会在几年里失去影响冲突各方的现实杠杆。波恩力图填补中东欧因苏联退出而出现的政治和经济真空,莫斯科则把这看作是德国在煽动反俄情绪。在权衡俄罗斯与德国关系利弊时应当指出,两国间比较密切的合作关系有可能成为一种轴心,围绕着这个轴心建立大欧洲。
二、面临崩溃的俄罗斯经济
俄罗斯自去年秋季和今年1月5日先后三次经受金融危机冲击。俄政府于6月份提出反危机纲领,7月13日国际金融组织又许诺226亿美元的巨额财政援助,但金融形势的稳定仅如昙花一现,从7月下旬起,在国内外经济动荡的压力下,其金融市场的三大组成部分股市、债市和汇市的形势全面逆转,并对周边市场和全球经济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生产滑坡
从90年代初到1996年,俄经济连年下降,国内生产总值几乎减少一半。去年好不容易止住的生产滑坡,今年重新出现,而且滑坡速度逐月加快。今年1~7月份,国内生产总值下降1.1%,6月份比去年同期下降1.6%,7月份则下降4.5%,这是自1996年以来的最差实绩。工业产值下降1.3%,而且降幅递增,5月为2.1%,6月为2.5%,7月为9.4%,创下1994年12月份以来的降幅最大记录。统计委员会预测,今年底俄罗斯工业部门的产值都将下降,包括7月份产值未下降的部门。
连年上升的外贸进口额今年上半年下降3.6%,其中出口下降13%,降幅最大的是天然气出口,收入比去年同期减少18.4%。
居民实际收入下降8.9% 。去年底曾减少的工资和退休金拖欠额重又上升。到8月1日,俄10个主要经济部门拖欠的工资总额达785.44亿卢布(合120多亿美元),涉及到全国1/4的职工。
叶利钦总统关于今年要成为经济振兴年的预言已成为泡影。全年经济滑坡幅度可能达2%。原先预计今年通货膨胀率降到1位数(6%),现在看来不会低于10%。
就生产而言,俄罗斯经济与东南亚经济的最大差别就在于俄罗斯是以原材料为基础的出口国,而东南亚则是以最终消费为主要内容的出口加工国。因此,东南亚经济危机的深化,正在逐步传导,引发资源出口国生产能力下降。自去年以来,石油、铜等原材料价格的急剧下降,恰恰说明全球性经济危机正在从金融层面扩散至加工工业层面,进而扩散到资源生产层面,而不同层面的螺旋发展正在把全球经济推向新的危机边缘。
尽管俄罗斯经济无足轻重,1997年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居世界第14位,而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仅居第102位。但是,俄罗斯是世界上石油、黄金和铝等自然资源储量最多的国家之一。俄罗斯在急需现金的情况下,可不计价地将资源产品抛向国际市场。仅以石油为例,俄罗斯作为仅次于沙特阿拉伯和美国的世界第三大石油生产国,在今年石油价格下跌一半的情况下,甚至没有制定一个减产目标,而其出口收入水平却在迅速萎缩,偿债能力也随之下降。预计俄罗斯今年石油出口收入至少下降30%以上。
债台高筑
财政亏空和债台高筑是近期俄罗斯金融动荡的直接原因。俄罗斯新的《税法典》长期得不到通过,至今基本沿用原苏联时期的征税办法,税收不合法问题始终没有解决。一方面国家无法将新产业纳入税收范围,另一方面原有企业税负依旧沉重不堪,税款拖欠越来越严重。今年一季度税收只完成60%,国家财政严重亏空。为应付不断出现的支付危机,政府不得不大量举债,其结果是寅吃卯粮,致使国债收益率大大高于贴现率。例如,半年期和一年期国债券年收益率(内债成本)从7月31日的51%~69%升为8月13日的160%,有几期国债券的年收益率甚至高达300%。在国外债市上,原苏联时期的旧债价格仅为原值的1/3,而俄近年发行的欧洲债券也跌至面值的1/2。
国债收益率的拉高,不仅引起国内外投资者的纷纷抢购、炒作,而且使俄罗斯的国家债务总额迅速攀升。到5月底,其内外债分别达到700亿和1300多亿美元,企业间债务也达到1700亿美元。年内到期必须偿还的债务总额达300多亿美元。而国家外汇储备仅140亿美元,财政资不抵债现象非常突出,每月财政收入的1/3用于国债还本付息,投资者对政府能力产生怀疑,从而引发恐慌性国债抛售和外资抽逃。
1998年8月17日,俄罗斯政府被迫采取措施,改变国债的偿还办法。暂时冻结了1999年12月31日以前不到期的所有债务。这一举措引发了全球的金融动荡。1998年8月25日,俄罗斯通过了关于偿还1998年8月17日以前发行并于1999年12月31日到期的国家短期无息票公债以及联邦固定利息和浮动利息公债的决定。这一决定,是企图利用以旧换新的方式进行债务重组。但却遭到外国投资者抗议。分析家们指出:如果俄政府让外国投资者在债务的调整中首当其冲,那么已经对俄罗斯持悲观看法的投资者会在几代人时间里都提不起兴趣。俄债务策略专家施特丽娃说:如果处理不当,惩罚外国人,那么他们就甭提未来银行贷款和私人投资了;这里所说的并不仅仅是金融工具,还有私人化投标者。
银行混乱
经典西方经济理论认为。现代经济的一个重要条件是建立一个高效的金融体系,它能提高支付手段的效率,将资金引向生产力最高的投资项目,而金融体系的中心是银行。
在二、三年前,西方经济学家还曾自豪地认为俄罗斯银行是俄过渡时期中最成功的例证。80年代后期,俄罗斯的银行业改革,使单一银行被分为若干银行,如农业银行、工业银行、建设银行等。同时,私人银行也合法化,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到1995年中期,银行总数约为2500家,其中大多数为小银行,为数不多的一些银行为企业所有。
改革的头4年中,银行业由于通货膨胀时期存取款之间的较高利差而利润丰厚,所以,银行便成了俄罗斯的贵族职业。但转型后的银行业,在高通涨、低流动和汇率风险极大、以及生产投资风险不确定等诸因素的作用下,银行对每笔贷款都收取极高的利率;同时,贷款银行的贷款期限规定的很短,通常不超过6个月。变化无常的高通货膨胀逼使银行既不愿意收缴抵押,更不愿意对投资行为贷款,而是将资金的大部分投入股市和债券市场。银行不履行投融资功能,是造成俄罗斯基础生产活动难于提升的重要原因之一。
俄罗斯银行业务的畸形发展,形成了与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的互为扰动因素。1998年8月17日,当俄罗斯政府和中央银行宣布提高汇率走廊上限和暂时冻结部分债券兑付措施后,立刻造成俄银行业的全面危机。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商业银行遭到近年历次危机以来的最严重的冲击。包括首都储蓄农业银行、梅纳银行、桥银行、俄罗斯信贷、帝国银行等大银行的门前都出现了等候取款的长队,致使银行的现金库存在短时间里纷纷告磬。焦急的储户却被告知取款需预先申请或银行已没有现金的答复,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外汇兑换点等候购买硬通货的人流陡然大增,顷刻间将其外币现金储备消耗殆尽。
银行信用极差是金融危机的关键问题之一。俄罗斯银行缺乏信誉,造成俄罗斯商人存款的2/3不是私人储存就是存到国外,余下的大都存入唯一具有存款保证的国家银行,然后由这家银行借给政府。可见,俄罗斯的市场信贷机制丧失殆尽,政府不得不让外国银行担当起国内银行的角色。俄罗斯最大的30家银行于1998年7月到1999年6月之间的到期债务高达81亿美元,其中34亿美元将于未来3个月到期。
造成目前商业银行卢布紧缺的原因,一方面是债市、股市流动性的降低致使银行手中的有价证券难以变现,另一方面,是由于俄央行一系列紧缩再贷款的政策也使银行明显感到手头资金的紧张。而随着外汇市场上卢布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俄央行不得不一再紧缩对商业银行的售汇额度。同时,在部分银行出现无力偿还对央行债务的情况下,俄央行于8月12日宣布,商业银行向央行买汇,必须事先申请和缴纳预付款,并且严格限制买汇用途,一旦发现不是用于满足客户所需,轻则罚款,重则吊销许可证。结果,导致了银行外汇流动资金同样陷入极度紧缺。由于情况危急,俄财政部、俄央行的50多位商业银行代表曾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无路可退的银行呼吁央行增加售汇额度,并向银行提供必要的贷款援助等,但遭到拒绝,政府呼吁银行谨慎经营和自救。最后,会议以毫无结果而告终。
卢布贬值
1998年8月17日,俄罗斯政府和俄中央银行联合宣布提高汇率走廊上限,将卢布对美元汇率的浮动范围从原来的5.15~7.01提高到6.0~9.5,将卢布对美元的汇率上限提高了约35%。对于这一最新举动,俄中央银行自称仅仅是新的政策,而不是卢布贬值。但它所给予市场的信号无疑等于宣布卢布贬值。自8月17日起,卢布兑美元的贬值一直在持续,同时也引发了俄罗斯政坛的变化。8月23日刚刚上任不足半年的总理基里延科下台,作为国内新兴财阀代表的切尔诺梅尔金入主政府办公大楼,导致俄罗斯杜马与叶利钦就总理人选的争端;9月7日叶利钦和反对派领袖未能就总理人选达成协议,双方在克里姆林宫经过50分钟的谈判后仍僵持不下,中央银行行长杜比宁提出辞职。
自8月17日以来,卢布兑美元的汇率日渐下落,到9月7日,莫斯科银行同业货币交易所事实上已没有美元交易,因为人们只想买入美元而不想抛售美元。9月8日,当交易所开始营业后,卢布兑美元比价高达30:1,大大突破了汇率走廊的上限。俄罗斯外汇兑换点虽然开门,但是只以20至30卢布的报价购入美元,而俄央行的官方汇价也由9月4日的17卢布兑1美元调低至18.9卢布兑1美元,跌幅达11%。
卢布贬值是俄罗斯政治经济危机的综合表象,对其债务、金融、生产都产生直接的负面影响,对人民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卢布贬值造成俄罗斯人恐慌性的抢购。在莫斯科、圣彼得堡,在俄罗斯各地,人们将食品、食糖、食油和其他重要的商品抢购一空,进口货价格飞涨,有些商品甚至上涨三倍以上;珠宝及家具店的存货也被抢购一空;有些商店甚至倒退回前苏联时代的做法限量供应。为了维持生活,有些人将值钱的物品拿到跳蚤市场变卖。俄罗斯经济危机和卢布贬值也开始影响到东欧地区。1997年,匈牙利出口产品的9.5%销往俄罗斯,波兰为7.4%;俄罗斯卢布的贬值削弱了其购买东欧出口产品的能力;同时也影响到东欧的股票市场,自今年以来到8月底止,匈牙利布达佩斯股票交易所的BUX指数下跌16%,华沙股票交易所的WIG基准指数下降3.2%,布拉格的50种股票PX指数下降11%,而斯洛伐克的SAX基准指数下跌38%。卢布贬值也累及到欧洲主要金融市场和部分亚洲市场。俄卢布贬值一经宣布,欧洲交易市场一片动荡。德国马克对美元大幅下跌;伦敦股票价格起伏不定,FT - SE100种主要股票指数在刚开始交易半小时内就跌了40多点,并跌至中午收盘时的5420.3点;在巴黎,CAC40种指数开盘时跌了76.26点,跌至3918.65点,90分钟后又下降了1.13%;在新加坡,股票价格下跌了2.9%,马来西亚股市也受挫,吉隆坡证券市场综合指数收盘时下跌了3.58%,降到316.24点;泰国股票也因对俄事态发展担忧而下跌。
三、俄罗斯的畸变经济体系
美国布鲁斯学会会员克里瑞德·加迪等人,最近对俄罗斯经济作出如下判断:俄罗斯六年改革带来的并不是市场经济;它是一种独特的经济体系,既不是纯粹的社会主义经济,也不是资本主义经济,或可称之为虚拟经济,称之为虚拟是因为它是以错误的观点为基础,或者几乎每一种重要的经济参数价格、销售额、工资、税收和预算都是虚假的。我们认为,上述观点确有其道理,但仍不确切,俄罗斯的经济改革,是在美国新自由主义学派的理论指导下和美英西方势力的压力下进行的,不仅仅是虚拟或虚假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的畸变。
畸变政府
美国的俄罗斯问题专家理查德·莱亚德曾这样描述俄罗斯:这个国家似乎随处可见的是,那些腐败的政客和官员把政府的合同卖给出高价的人;警察受雇于黑社会团伙;商人利用敲诈勒索手段发财致富并用谋杀来解决纠纷;而问题一旦上了法庭,那些颠倒黑白的法官们便利用他们自己的影响使首犯得以逍遥法外;犯罪分子大肆活动,所到之处几乎畅通无阻。这几乎是俄罗斯社会的写照。而这种现状的根源则是来自于政府。
(1) 新俄罗斯政府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民主政府的两个基本特征:有效性与合法性。合法性要求使人民相信现存政府机构是这个国家的最佳选择,这不仅仅是对那些拥护政府的人而言,更重要的是使反对派也信服。叶利钦并不具备这一点;更令人担心的是人民怀疑政府的有效性,即怀疑政府能否实现大多数居民的期望,政府在经济政策以及管理上的无能和失败,使人民对政府的信心正在消失。
(2) 宪法本身未能明确划分行政权和立法权,这成了政府与国会之间就权限问题所进行的无休止争论的根源。随着俄罗斯经济的日益恶化,叶利钦与国家杜马之间的斗争也处于白热化状态。尽管俄宪法规定国会是政治权力中心,国会通过的法律高于一切,但事实上叶利钦在某种程度上凌驾于国会之上,而国会在公众心目中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威。
(3) 走马灯一样的人事变换。自1992年以来,叶利钦已经多次更换政府中的主要领导人,如总理、副总理等。除切尔诺梅尔金外,一直不断起用新人,最初是盖达尔、费奥多罗夫、索斯科维茨,后来是丘拜斯;1997年初又用丘拜斯和涅姆佐夫两驾马车来架空总理切尔诺梅尔金,但由于丘拜斯在稿费丑闻中出了意外,声望剧降,叶利钦于今年3月,孤注一掷,用基里延科替换切尔诺梅尔金,企图以新生力量使俄罗斯起死回生,但未曾想到不足半年,基里延科下台,叶利钦又准备重新起用切尔诺梅尔金,但却遭到俄罗斯杜马的强烈反对,叶利钦的两次提名均被否决。俄罗斯政坛不稳,正孕育着新的不可测危机。尽管由于普里马科夫出任总理,暂时缓解了政治危机,但经济形势仍在恶化。
(4) 军队并非完全处于总统的控制之下。1992年夏,军队拒绝执行总统许诺的从波罗地海国家撤军的计划,由此就可略见一斑;在摩尔多瓦,驻扎在那里的俄罗斯第14军团的司令官实际上在实行自己的对外政策,并且以俄罗斯驻摩尔多瓦发言人的地位来攻击总统的对外政策。
最近在俄罗斯举行的民意测验的结果似乎证实了一个十分严峻的现实。在接受测验的人回答“在前苏联这个地区你信赖什么样的领导人”这个问题时,俄罗斯人选择的是比邻的白俄罗斯坚持法西斯政治运动的独裁者卢卡审科和哈萨克斯坦的极权主义领导人纳扎尔巴耶夫。这两个人每人的得票率都是20%。接受测验的人提出的俄罗斯政界人物没有一个得票率超过0.4%。
随着冬季的来临,俄罗斯的形势可能会更加糟糕,俄有关专家分析:反动派和工会领袖正在策划于10月7日发动全国大示威。
畸变经济
叶利钦在1996年的总统选举中获胜后,80%以上的国民经济至少已部分实现了私有化。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法有效地履行诸如征税和维持秩序等基本职能的联邦政府,经济进入了无秩序化时期。
(1)企业寡头。椐俄罗斯内务部资料,俄经济近半数掌握在黑社会和犯罪团伙手中,其中包括能左右政府局势的某些寡头集团。亚夫林斯基称,俄70%的经济没有纳入市场体系。这些利益集团主要靠钻法律政策的空子和偷漏税暴富。政府如果对其采取整顿措施,他们就坚决抵制。他们与政府要员相互勾结,不但可以逃避惩罚,而且会以大量解雇工人、制造恐怖行动等手段对政府施加压力。
(2) 畸变市场。俄罗斯企业仍然在生产产品,但企业间的交换却是十分奇特的。他们之间很少利用银行进行资金结算,而是通过一种以货易货或其他非现金支付方式为基础的精心策划的人为定价体系。例如俄罗斯天然气公司,这是俄出口收入的最大来源、最大的纳税者、也是最大的税款拖欠者。该公司在国内销售的天然气中,以现金支付的还不到8%,其余部分则是通过商品或期票来支付。
资金、利润在渗漏,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而俄罗斯政府却视若网闻,任凭天然气公司一类企业的所有者通过渗漏谋取暴利。这似乎是俄罗斯经济改革原本就应付出的代价一样。
盗窃、腐败和资本外逃,使得企业生产资金日益匮乏,生产难以为继。今年居民实际收入下降8.9%,到8月1日,俄10个主要经济部门拖欠工资总额达120多亿美元,涉及全国1/4职工。
(3) 畸变金融。俄罗斯的银行同西方的银行大不相同。俄罗斯的大部分银行是在90年代初期极度通货膨胀时期通过货币投机建立的;它们是靠操纵金融市场、而不是通过向生产企业提供贷款生存的。这些银行抽取补贴,持有这个国家最值钱的资产的大量股份,并全部买下高收益的政府债券。俄罗斯的一些大银行在政治上也没有与之匹敌的力量;它们支持政党的竞选活动,并在私有的传媒公司拥有大量的股份。然而,俄罗斯银行业手中巨大的金融资产股票、债券,在卢布大幅度贬值的影响下,不断形成呆帐和坏帐以及资产损失,正在侵蚀着其自身的机体。随着卢布贬值和股票下跌,资产缩水也是必然的趋势。
四、俄罗斯经济危机的发展及对全球的影响
尽管俄罗斯经济的总量在全球中所占的比例不大,但其这次危机却引起了全球经济的巨大动荡。其主要原因有以下四点。
第一、虽然俄国经济对于西方发达国家没有很大的直接意义,
但是新兴的东欧国家经济却对发达国家具有重大意义。而俄国出现的麻烦问题对于东欧经济构成了压力。
东欧对于英国来说是发展最为迅速的出口市场,今年英国对这个地区的出口比上年增长30%以上。英对俄的出口只占英国出口总额的0.6%,但其对东欧国家的出口比例却达4.2%,这几乎是英国对日本以外的亚洲国家出口的一半。对于其它一些欧洲国家来说,其对东欧出口的依赖程度甚至更大:如德、意两国分别有11%和10%的出口是输出到东欧的;这两个国家对东欧地区的出口都高于它们对亚洲的出口。
所以,如果俄国的经济危机扩展到东欧国家,则将对欧洲发达国家的经济产生十分不利的影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的机制是卢布的急剧贬值。卢布的急剧贬值将使俄国对东欧国家具有更强的竞争力,并导致后者的货币出现竞争性贬值,这对欧洲发达国家向东欧的出口增长非常不利,而这种出口增长却是西欧经济近年增长的主要源泉之一。
第二,俄国是世界上原材料、能源的生产和出口大国。其石油、天然气和煤的开采量占世界的比例分别为19%、32%、9%;其它如木材、钢铁、有色金属、黄金等产品也有类似情况。
在卢布急剧贬值、债台高筑 和急需硬通货的情况下,俄国上述资源产品的出口倾销将对全世界的初级产品市场和生产国(如中东、拉美)造成更大的价格压力,使其本已十分低迷的状况雪上加霜;从而进一步加剧了全球的通货紧缩状况。
第三、对于西方的银行来说,俄罗斯的债务是构成潜在不稳定
的一个新来源。这在金融方面的意义更要大于其在经济方面的意义。
例如,纽约公共公司、美国银行和莱曼兄弟公司这三家大金融机构已经承认它们蒙受了一些同俄国有关的损失;一些高风险的套利基金机构已经受到重大打击,仅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就在俄罗斯损失了20亿美元(据德国有关机构估计,西方金融机构的总损失达350亿美元)。特别是俄国对债务的处理方法,更使国际上的投资者和投机者的风险溢价陡然提高。这直接导致拉美资本市场出现了巨大的动荡。
第四,俄国是资本主义的极其重要的试验场所,直到不久前西方人士还认为这个试验在政治经济和军事等方面都太重要了,因而决不能失败。然而,近来俄罗斯的休克疗法和全面西方化改革的破产,以及西方发达国家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此局面的万般无奈,一下子打垮了人们对资本主义全球化前景的信心。
前不久,西方人士还对所谓“亚洲神话”的“破灭”,感到欢欣鼓舞。不料,曾几何时,随着美国扶植的“俄国模式”的倒塌,一些西方人士已开始为“资本主义全球化”的美国神话大唱挽歌了。请看下述报道。
1998年8月30日美国《纽约时报》刊文“俄罗斯危机在影响市场的同时暴露出全球化丑陋的一面”,该文称它们向人们表明全球化下降的趋势。1998年9月7日美国《新闻周刊》刊文“全球化到此为止”,该文称俄罗斯危机标志着全球化时代的终结,它预示着一个在很大程度上对美国利益和价值观不那么友好的世界即将出现。1998年9月9日日本《产经新闻》刊文,题为“美国倡导的‘世界新秩序’濒临完全破产的危险”。1998年9月16日《信报》特稿,称由俄罗斯金融风暴所揭露出的国际银行体系备受忽略的问题、由于新兴国家遭受的经济困难深化已使个别国家脱离环球资本主义制度、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维持全球资本主义机制的监察束手无策,这三个因素结合起来已使全球资本主义濒临解体。
古语有云: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诚不谬哉。
参考文献:
(1)《俄罗斯重振雄风》(美)理查德·莱亚德;约翰·帕克著,中央编译出版社1997年11月出版。
(2)英国《新政治家》周刊8月2日《他们需要另一次革命》,(俄)克里斯蒂亚·佛里兰。
(3)《投资导报》1998年9月7日“俄罗斯经济积重难返:危机不可避免”,张寄芙等。
(4)俄《独立报》1998年8月26日“俄罗斯金融危机的四个特点”,(俄)阿列克谢·波德别列兹金。
(5)《南方周末》1998年9月4日“叶利钦时代的尾声”,叶自成。
(6)《文汇报》(香港)“俄濒临破产”, 柏楷。
(7)《金融时报》1998年8月18日“卢布为何再度贬值”,王联。
(8)俄《美国》月刊5月号“寻找优先发展的伙伴”,尤里·达维多夫。
(9)美《华盛顿邮报》1998年8月18日“俄罗斯卢布贬值对国际市场影响不大”,克莱·钱德勒。
(10)俄《俄罗斯电讯报》1998年8月19日“卢布汇率对俄罗斯经济生死攸关”,诺奥普鲁德斯基。
(11)俄《论据与事实》周报1998年8月19日“卢布贬值的责任在中央银行吗”,伊拉里奥诺夫。
(12)俄《金融信息报》1998年8月18日“期货市场的稳定将使俄罗斯金融体系恢复稳定”,萨维诺夫和布兰采夫。
(13)英《金融时报》1998年8月28日“病不那么严重但传染性更大”斯蒂棼·菲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