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98-7
1998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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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元的由来及其影响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 姚钢
1998年5月2日，欧盟正式宣布：欧盟将有11国首批进入欧盟货币一体化进程，并将于1999年1月1日正式启动。这标志着世界经济和政治秩序将发生一次重大变革，并将经济分工体系、各国间的相互依存关系、国际贸易格局和国际金融体系等方面发生及其深远的影响。因此，我们对欧元的出现绝对不能熟视无睹，必须将其提高到国际政治经济发展战略大格局的高度来认真对待。
一、 欧盟及其全球多极化的发展进程
欧盟—多国集团化的道路
欧洲是资本主义的故乡，也是当今世界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又是多国集团化的发源地。早在1958年1月就成立了由法国、原联德国等六国组成的欧洲经济共同体，1973年至1986年又先后有英国等9国相继加入，组成15个成员国的欧盟集团。经过40年的不懈努力，1993年欧洲统一大市场正式建立，1994年1月，由17国组成的欧洲经济区也宣告成立，为多国集团化，统一货币和市场奠定了基础。1998年5月2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宣布首批11国进入货币一体化进程，并于1999年1月1日建立统一的欧洲银行和统一货币——欧元，实现经济和货币联盟。
根据《马约》和《阿约》规定，欧元将分阶段实施，1999年1月1日开始启动，直到2002年7月1日，创始国货币全部退出“历史舞台”，欧元的纸币和硬币随即进入流通领域；在过渡期则形成“欧元区”和“非欧元区”并存的局面，欧盟国家的货币如马克、法郎等仍将流通，继续作为经济活动的计划单位。根据欧盟达成的协议，欧洲中央银行将实行单一货币政策下的多种汇率政策。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如期实现欧洲货币一体化，欧盟各国为“达标”作出了艰巨的努力，大幅度削减财政预算、压缩社会福利开支，为此付出了高昂的经济和社会代价。同时，显示出欧盟成员国的人民和政府的决心和信念。
1997年欧盟委员会主席桑特提出《2002年议程》，揭开了欧盟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东扩”序幕。既“东进”中东欧的扩展战略。通过扩大范围建立一个“大欧洲”，借以提高欧洲整体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
非美自由贸易区正在兴起
北美区域集团化是从80年代《美加自由贸易协定》为契机迅速发展起来的。二战以后，美国曾在世界经济中居霸主的地位，但自5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欧洲经济和日本经济的发展，美国的经济居霸主地位开始动摇。为了与欧盟和亚太地区的经济体系抗衡，美国开始与周边国家强化经济贸易关系。1991年5月，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举行了关于建立北美自由贸易区的正式谈判，于1992年8月12日大成《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并于1994年1月1日生效和实施。该协定规定在15年内逐步建立北美自由贸易区，其旨在消除彼此之间的关税壁垒，以贸易促进经济增长，至2009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各项内容将全部得到实现。1994年底，美洲国家首脑会议，西半球的34国家的领导人，一致同意用10年时间将目前的北美自由贸易区扩大为美洲自由贸易区，既在2005年建立美洲贸易集团。
松散的亚太经济区域组织
日本企图称霸亚洲是由来已久的。战后在美国的扶持下日本的经济迅速发展。但时至70年以后，由于日本的对美贸易顺差巨增，美国开始对日本实行进口限制措施，迫使日本开始推行向亚太地区的扩张战略，通过其对亚太地区的投资，实现对美国的间接出口。日本的出口导向战略的示范效应，及其向亚太地区加工制造业的转移，造就了“亚洲奇迹”，使亚太地区成为世界经济中的又一主干力量。
1989年4月初，日本政府正式提出建立亚太经济圈的设想，试图通过贸易、金融、劳动力、技术的方面的广泛合作，最终于21世纪建立一个“松散的亚太共同体”。1989年11月，亚太地区主要发达国家及韩国东盟6国的外交、经贸部长聚会堪培拉，讨论如何加强该地区的紧急合作，并以此为标志，亚太经济合作组织宣告成立。1993年11月西雅图会议上确定亚太经济共同体的构想；1994年11月在茂物会议上确定了贸易和投资自由化的具体目标；1995年11月在大阪会议上通过的《行动议程》和《大阪宣言》，则是把“西雅图构想”和“茂物目标”付诸行动的阶段性设计。亚太经济一体化的进程已经开始。
二、 欧元出现后的全球效应
在当今世界经济多极化格局中，欧盟、北美自由贸易区和亚太经济一体化是主体三极。因为它们的经济总量约占世界总量的80%，进出口贸易也约占世界贸易总量的80%，同时，它们还是国际金融市场的主体，它们在世界经济和政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作为主体三极——欧盟实现货币一体化后，必对世界政治经济固有的格局产生剧烈的震动。
对国际贸易的影响
欧盟现有人口近4亿人，1995年15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占世界总值的31%，而美国占27%，前者吸引外国直接投资占全球的比率为36.7%，而后者是19.13% ,欧盟对外直接投资占全球的比率为44.64%，而美国为30%。1996年，欧洲外贸总额占世界贸易总额的20.9%，美国占19.6%。因此，欧盟是当全球最大的对外投资主体和贸易集团。欧元的出现对国际贸易的影响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欧元将使欧盟真正成为货币与市场完全统一的体系；其次，作为一个比美国更大、人口更多的世界最大的市场之一，为任何一个投资者都提供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想向空间；再次，欧元的实施也将减少货币兌换的程序和商品成本，从而大大提高欧盟产品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据估计整个欧洲每年可节省开支650亿美元。国际商用机器公司（IBM）从投资者和经营者的角度，把欧元预计带来的益出分为四个重要性逐渐递增的层次。
——最低层次的、同时也是最小的最直接的益处是，当欧元投入使用后，将不必再为国家间贸易而投入费用进行货币兌换。大公司每年因此可节省数千万美元的支出。
——再高一层的益处是通过实现规模经济节省更多的费用。这种单一货币鼓励公司把欧洲看作一个单一的市场，公司可以更容易地合为一体，而不必在每个国家重复、零散地进行经营。
——第三层次是原材料的价格可能降低。例如麦当劳定购了大量专供其使用的产品，它不可轻易变换供应商。
——最高层次的益处就是，欧元将在整个欧洲降低成本，鼓励投资者和提高经济增长率，使所有公司都比过去更加兴旺。
欧元出现后的欧盟交易费用内部化的交易成本下降，以及市场的完整性，将会激励其他国家和其他经济区域组织，调整其国际投资经贸战略，进而造成国际经贸格局的变化。
对国际金融的影响
欧元启动后，欧盟的金融地位将明显提高，美国对外贸易占世界贸易的比重不足20%，但世界贸易中的60%仍以美元计价和结算，各国外汇储备的60%左右仍是美元。目前，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债务国和最大的净进口国，而其能够继续维持的重要手段就是——发行美元。美国依靠发行美元维持一种特殊的“平衡”，说明美国的经济势力已经缺乏承受能力，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和金融市场的主导货币的风险开始增大。对于美元和美国的国际地位，欧元的启动无疑是雪上加霜，拒专家估计，欧元将成为世界上仅次于美元的重要货币。在未来全球金融货币资产结构中，美元所占的比重将从目前的60%降至40%左右，欧元将占30-40%。欧元将会成为世界贸易中“最具吸引力的美元替代货币”。各国中央银行为分散风险，将调整其外汇储备结构，全球将有1万亿左右的美元资产或外汇储备可能转换为欧元，其中仅欧盟内部就将有1000亿至3000亿美元转换为欧元。
同时，欧洲的金融业务在今后若干年内可能比美国的增长速度更快，纽约的桑福得——伯恩斯坦公司的分析家估计，随着欧洲一些国家的私人养老金和互助资金以每年30%的飞快速度增长，证劵和投资银行业务的总体水平将在今后5年内，以每年15%的速度递增。着相当于美国本身预期增长速度的两倍。
全方位的经贸战略
启动欧元不仅仅是为了增强欧盟自身实力和整合其内部的产生结构、统一市场货币，以及与美元争夺主导货币的地位。欧盟作为未来世界歌剧中强有力的一极，它还有在国际事物、全球投资和市场贸易的竞争中发挥重大用。因此，欧盟在实施“东扩”计划的同时，积极实行“南下”中东、北非、“重返”亚洲和“远征”拉美的全方位经贸战略。欧盟已同拉美南方共同市场达成协议，双方将在2005年建立跨洋自由贸易区；欧盟还同地中海南岸一些国家商定，将于2010年建成欧洲——地中海自由贸易区。
欧盟全方位经贸战略的另一重点，就是全面加强和扩大亚欧关系和经济合作。面对美国和日本在亚洲争夺主导权贵的争斗，欧盟早在1994年7月13日就制定了《走向亚洲新战略》，其目标包括加强欧盟在亚洲的存在，促进亚洲的稳定、民主、法制和人权等；在经济方面，这个新战略列出了发展经济关系的轻重缓急，废除了某些歧视性贸易与投资法规，设立欧洲商业委员会、欧洲技术中心等。
三、 欧元启动后的风险
欧元，是自“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国际经济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对今后的国际政治、经济将会产生许多难以预测的影响。因此，推出欧元也存在一定的风险。
经济政策的不协调性
启动欧元仅仅是欧盟有关成员国将要交出货币政策的主权，欧盟各国的中央银行将根据欧盟有关条约和协议进行协调与合作，共同执行欧洲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但货币政策只是诸多经济政策的一部分，在工资、税收、社会保障等政策仍然是各行其是的情况下，欧盟各国将会针对本国的具体情况和自身利益，面对国际大环境的发展变化，选择对本国有利的经济政策。而不同国家的具体选择，完全有可能欧洲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相矛盾，即造成同一的货币政策与多种选择的其他经济政策之间的不协调。
欧盟成员国之间的经济发展水平仍然存在着不平衡，即使是基本达到“趋同标准”的11个国家之间也一样存在着较大的经济水平差别。那么，一旦欧盟国家发生经济衰退或遭遇经济危机的冲击，“穷国”比“富国”受到的打击力度要高得多，而稳定公约的作将是有限的，这就有可能导致欧元动荡乃至崩溃。
多种发展目标的不协调性
欧盟首批加入单一货币的成员国所面临和急待解决的经济问题各不相同，经济政策组合的“偏好”和“侧重”就不会完全一样，而货币政策在其中的整体协调程度（弹性）是极其有限的。这就使欧洲中央银行“难调众口”，很可能会消弱货币政策实施的应有的效果，甚至出现“南辕北辙”的局面。例如，目前德国强调必须严格坚持“趋同标准”，严守财政纪律，使欧元成为“坚挺”货币；而法国则主张，应优先解决失业问题，强调“社会欧洲”。
扩张所带来的困难
根据《2000年议程》中提供的数字，中东欧10国的人口相当于现有欧盟国家人口的28%，国内生产总值仅相当于欧盟国家的4%，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仅相当于欧盟国家的18%。中东欧国家都是“穷国”。它们的加入将使欧盟面临一个巨大的“扶贫”任务。要使这些国家赶上欧盟最低标准，在20年内需要投入2万亿美元。结构基金是欧盟用来贴补落后地区的一项基金，目前受益人数为9400万，当欧盟扩大为26国以后，受益人数将超过2亿。因此，中东欧国家相继加入欧盟，不仅不可能很快加入单一货币体系，而且将使欧盟的机制和结构改革增加难度，也将对欧元的实施产生不利的影响。
多种货币并存的不协调性
欧盟在全面流通欧元之前，形成“欧元区”和“非欧元区”并存的局面。同时在“欧元区”也并存着多种货币。即使欧洲中央银行实行单一货币政策下的多种汇率政策，由于欧盟内部的国别经济水平差异，多种货币仍然会出现“强势货币”和“弱势货币”的差别。如果再出现针对多种货币和汇率的金融衍生产品，以及国际金融投机家的推波助澜，也将会动摇欧元的稳定地位。
四、几个特别值得注意的问题
如果欧元如期于1999年1月1日实施，并能相对平衡稳定地运行。那么对于亚洲，特别是东亚地区将产生以下几项特殊的影响。
外汇储备结构的调整
目前世界的外汇储备情况大体为：日本约2400亿美元，中国约定400亿美元，中国香港近1000亿美元，中国台湾约840亿美元，欧盟约3000亿美元，美国约600亿美元，东盟约800至1000亿美元。在这部分外汇储备（估计约占世界外汇储备的80%左右）中，东亚所占比重约为2/3。
随着欧元的实施，以及欧盟在世界贸易中的重要地位，对于欧元的交易需求将明显增加，而对于美元的交易需求将逐渐减少，这种基本的供求趋势将会使美元相对于欧元而贬值。如果欧元能相对平衡地渡过其双重局面并存的头几年，那么上述趋势将是不可避免的。
这种格局对于以美元为主要币种的东亚国家（或地区）的巨额外汇储备，其影响的重要程度不同1，是不言自明的。
出口导向性增长方式的转换
自六十年代以来，随着日本（大约1亿人口）、亚洲“（四小龙）”（约0.7亿人口）、东盟（约2亿人口）、中国沿海地区（约4亿人口）相继走上了出口导向型增长道路，时至今日，此路已“人满为患”。
二、三十年来，东亚（包括日本）的经济增长奇迹，在相当程度上，是由美国的巨额贸易逆差来支持的；近年来这一数额每年约为2000亿美元。然而，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永远承担（或支付）贸易赤字，在这条经济铁则面前，美国亦不能长期例外。
将于1999年1月1日实施的欧元，将会迫使出口导向增长方式提前调整，这是因为随着欧元的到来，美国就会失去长期承担大量贸易结算赤字的唯一可能，因为美国现在可以用自己印发的货币支付这些赤字。而要是没有这每年2000亿美元的大量赤字，东亚地区出现第二次出口奇迹是不可想象的。欧元的出现使美国吸收东亚地区出口的能力，在不太长的时间内会大大地受到限制。它将至少部分地替代具有世界储备货币性质的美元。这样一来，将来就不会允许任何国家长期拥有大量的贸易结算赤字。
因此，东亚没有别的选择，它必须改变结构，以达到区内（或国内）经济增长的目的。
亚太贸易和生产结构的调整
迄今为止，东亚地区的贸易结构大体是这样一种图景：日本对于美国和其他东亚国家各有约500亿美元的顺差，其它东亚国家对美国有几百亿美元的顺差。
在这种贸易结构的背后是这样一种生产结构：其关键为日本对其他东亚国家出口大量设备、关键元器件和大量的直接投资，也就是日本对美国的间接出口。近十几年来，日本的中低档制造业已完成了以上述格局为核心的战略部署和转移。
随着欧元的出现，这种以日本为轴心的东亚生产——贸易格局将会面临瓦解的局面。一种最富于戏剧性的场景是：由于欧元的出现，大量过剩的美元将会被清算，这将导致美元的崩溃，既美元的大幅度贬值；从而消除美元的贸易赤字，并消除日本和其他东亚国家的对美贸易顺差。
这种趋势必然会对东亚乃至亚太地区的贸易——生产结构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其意义不仅在于日本多年处心积虑的战略部署被打乱，而且在于为亚太地区的经济大重组提供了契机。
总之，一个全球经济大调整的时代即将来临，其中既有空前的机会，亦有巨大的风险和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