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98-9     1998年6月28日

*****************************************************************************

日元贬值的后果与前因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国际问题》研究组

　

    自1998年5月日元跌穿130兌1美元大关之后，进入6月份以来，其更是连续暴跌，到6月12日已跌至144兌1美元，其后又反复大幅振荡。作为世界第二的经济大国的货币——日元，在短短一个又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贬值10%以上，再一次引发了东南亚国家乃至全球主要货币的贬值和金融市场的动荡。
面对错综复杂的全球经济局面和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对日元的贬值的影响极其拓展性原因，作一些基础性分析和判断，将有助于我们对国内问题的处理作出合理性选择。

一、 日元的贬值与日本经济
    1997年，日本经济出现严重的衰退。日本国内个人消费低迷、需求严重不足、企业库存增加、工矿业和生产下降、失业率上升，由此造成1997年日本出现自1974年以来的首次GDP负增长0.7%。
尽管自1998年以来，日本政府想方设法企图扭转国内经济疲软的状况，但第一季度至今的实际情况仍然在恶化：
（1） 今年一季度较去年四季度GDP增长为-1.3%；
（2） 今年一季度较去年四季度实质国内需求减少1%；
（3） 今年一季度较去年四季度净出口减少15.8%；
（4） 今年一季度较去年同期企业销售减少6.8%；
（5） 今年一季度较去年同期资本家支出下降5.8%；
（6） 今年四月份公共工程开工率较去年同期下降5.8%；
（7） 今年五月份企业破产负债较去年同期增加55.5%；
（8） 今年一季度较去年同期GDP增长为-5.3%；
（9） 四至六月的企业信心预测指数为-28.3%；
（10） 日本上议院颁布政府改革方案，拟消减政府部门及其机构，政府开支。
    日本经济连续多年的不景气，无疑引起了国内企业界和日本人民的不满，而自去年以来，东南亚金融危机、货币贬值，以及其所形成的强大出口能力，无疑对日本经济——这一日本经济的生命线，日元贬值几乎就成为日本政府和大企业的唯一选择。
    日元贬值不仅可以刺激日本产品的出口，而且可以弥补日本国内市场的需求严重不足，以利用外需缓解其经济滑坡，促进经济恢复，根据日本贸易振兴会的预测，如果按130美元兌1美元计算，1998年度日本的贸易顺差将比1997年增长9.3%，达到148850亿日元；如果按140美元兌1美元计算，顺差将创出历史最高记录。巨额贸易出口和顺差，会对日本经济的振兴产生强大的推动力量。1998年6月9日，《日本经济新闻》发表“日元汇价下跌对企业经营的影响”的调查结果：在111家主要制造业上市企业中，有70%的企业认为日元汇价下跌将是今年度增加收益的主要原因；大部分企业表示，只要日元兌美元的汇率，保持在125到13日元的水平，就可以完全抵消内需低迷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而如果其继续下跌，即汇率超过130日元的水平，则一些大企业将成为巨大的出口收益者，例如，丰田汽车，日元兌美元的汇率每下跌1日元，就会增加100亿日元的收益，假如今年的汇率维持在140日元以上，则丰田汽车可增加1500亿日元的收益。
    虽然日元贬值会对日本的进口企业产生不利影响，但是，以重化工作为支柱产业之一的日本，石油价格的大幅度下跌（6月12日美国原油期货市场7月份合约价格，每桶跌破13美元）是消化日元贬值对日本经济负面影响的有利因素；而且绝大多数企业还可以通过内部挖掘潜力，降低成本，消化进口压力。

二、 日元贬值与东南亚经济
    日元贬值对日本经济的复苏可能会产生一定的刺激作用，但却成为国际经济的不稳定因素。日元贬值不仅严厉打击了亚太各国的出口加工能力，而且引发了新一轮东南亚金融危机。

东南亚危机的深化
    从东南亚外汇市场看：6月8日新台币创出11年以来的新低34.7新台币兌换1美元；新加坡元创出1.74的新低；韩元、泰铢、马币、印尼盾也连连失守。随着日元的贬值，不仅东南亚地区的主要货币相继大幅度贬值，还造成全球主要货币兌美元大争相贬值。一时间金融投机资本横行外汇市场，推波助澜。
    从证劵市场看：香港市场，恒生指数击穿8000点大关，6月12日创出近年新低；西加坡证劵市场、韩国、台湾等市场也出现连续下挫的局面。
    从经济指标看：台湾财政部6月8日发布5月份海关进出口统计，台湾出口恶化，衰退7.5%，5月份台湾对日本的出口更是锐减20.4%；第一季度马来西亚GDP出现1.8%的负增长；印尼倒退8.5%；香港出现负增长2%；新加坡将年度增长率低至2.5—4.5%。
    在日元贬值的打击下，使得本来就十分薄弱的东南亚诸国和地区的经济、金融溃不成军。为什么日元贬值会对东南亚产生如此巨大影响呢？

东南亚经济与日本的关联
    日本是亚洲最先实现经济起飞、步入发达行列的国家。在东南亚国家和地区进行经济“赶超”的过程中，日本不仅发挥着先导作用，而且通过产业转移，为东南亚诸国和地区的经济发展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早在1980年，日本废除外汇法之后，通过放松金融管制和实现金融一体化，使得日本金融机构和产业得以向全世界扩张；同时，出于日元升值等诸多因素，加大了日本国内劳动力、土地和要素投入的成本，使得其国内生产成本过于昂贵。出于降低要素成本和实现第三国转口、规避西方发达国家设置的贸易壁垒大需要，从1987年至1989年期间，日本对“亚洲四小龙”和东盟四国的直接投资相当于其国民生产总值的比率，基本都达到100%以上的增长；1990—1995年，日本在上述地区的投资平均每年达到70亿美元以上，1995年当年达到100亿美元以上，从整体上看，日本投资扩张最大的国家和地区有泰国、香港、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而其直接投资绝对量增加，发生在流通量较大、同时收入水平较低，且规模较大、开放程度较高的国家和地区；投资绝对量增加较大的部门是那些技术水平低而技能密集度大的部门。
    日本的示范效应和直接投资，使得“亚洲四小龙”和东盟四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进口代替—出口导向的全过程，实现了“世人称誉”的“亚洲奇迹”。从1985年至1995年间，“亚洲三小龙”（不含台湾省）和和东盟四国的人均GDP由928美元增至2778美元，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平均增长了近2倍（未扣除通胀因素）；在此期间，出口贸易额由1294.6亿美元，增长至6099亿美元，增长了近4倍（详见表—1、2），从1985年占世界出口贸易额的6.7%，上升至1995年的12.4%，增加了五点七个百分点。

日本出口加工模式的排浪效应
    在1980年以后的十年里，日本企业受到来自台湾地区、香港地区和新加坡的激烈竞争。“亚洲四小龙”已取代大多数日本企业，承担了出口导向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主力军，“亚洲四小龙”开始在东南亚称雄。1986—1989年泰国获得约半数的亚洲内部直接投资，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居次，而中国大陆的投资者，是香港和台湾。
    

    表-1：亚洲四小龙和东盟四国人均GDP 单位：美元

　

国家或地区	（1）1985年	（2）1990年	（3）1995年	（3）÷（1）
韩国	2150	5400	9700	4.5
香港地区	6230	11490	22990	3.7
新加坡	7420	11160	26730	3.6
马来西亚	2000	2320	3890	1.9
菲律宾	580	730	1050	1.8
泰国	800	1420	2740	3.4
印度尼西亚	530	570	980	1.8
加权平均	928	1529	2778	3.0

    资料来源：《世界经济统计简编—1997》陈秀英主编，中国物价出版社。

    表-2：亚洲“四小龙”和东盟主要国家和地区的出口贸易额 单位：美元

国家或地区	（1）1985年	（2）1990年	（3）1995年	（3）÷（1）
韩国	320.8	4.13	650.2	1250.6
香港地区	301.8	821.6	1737.5	5.76
新加坡	228.1	527.3	1182.6	5.18
马来西亚	157.6	294.5	737.2	4.75
菲律宾	46.3	80.7	175.0	3.78
泰国	71.2	230.7	561.9	7.89
印度尼西亚	185.8	256.7	454.2	2.44
加权平均	1294.6	2861.7	6099.0	4.85

　

    资料来源：《世界经济统计简编—1997》陈秀英主编，中国物价出版社。

    从80年代初作为发端的环太平洋西岸（从日本列岛到印度尼西亚为止的环太平洋西岸的诸国和地区）—全球最大的出口加工基地，到90年代中期宣告建立。在这一区域、聚集着成百上千条彩电、冰箱、洗衣机、空调等家电生产线，运动鞋的生产能力可供应全球人口纪念几年的消费，拥有数以千计的制衣、玩具生产厂家……。以日本出口导向模式为楷模的、几乎同构企业复制，在日本—“亚洲四小龙”—东盟四国—中国大陆，向排浪一样递次展开。本世纪初，美国老福特创造的汽车生产流水线—大批量、少品种生产方式，在环太平洋西岸的出口加工域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环太平洋西岸的出口加工能力，在90年代上半期的短短几年内，就迅速填补了全球市场的可消化空间；世界市场的“交通道路”因突然崛起的庞大亚洲快车群而堵塞了。而日本，作为亚洲快车的“头羊”，却因全球市场的“交通拥挤”和“交通堵塞”而进退维谷，日本与东南亚各国之间的“主从关系”（日本向东南亚出口设备和配件，东南亚各国实现出口加工和来料加工）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既原来二者间的互补关系在变成了竞争关系。

三、 日元的贬值与美国经济

    今年6月11日，美国财政部长鲁宾在美国参议院财政委员会的听证会上表示，美国不会对拯救日本经济承担责任，日本必须自己来对付不断恶化的国民经济。同时，他认为，市场干预也不是解决日元疲软的根本方法。在这一讲话的影响下，投资者纷纷抛售日元抢购美元。纽约汇市收盘时，美元兌日元的汇率比前一交易日的1比141.43上升了2.36日元，升至1比143.79，是1990年9月4日以来的最高位。

美日经贸关系
    自二战以后，在日本的经济增长初期，美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50年代以后，日本的经济发展仍然是依靠美国的技术设备和庞大的市场；时至今日，日美之间仍存在着利害悠关的经济关系。
    从1958年至1995年，日本对美国的直接投资每年平均增加100亿美元以上，到1995年为止，日本在美国直接投资累计额达到1100亿美元。在此期间，日本企业不仅收购了美国具有战略重要性的企业，获得了大量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同时，培育造就了一批银行业和保险业等特殊行业的宝贵人才。在美国，日本企业构造了各种形式的分支机构和结成庞大的网络系统，进行协同生产和销售，并利用日本民族所特有的“共同作战”精神，在美国本土展开市场竞争。
    从进出口贸易角度看，日美贸易在两国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尽管从美国的进口贸易比重看，从日本的进口比重已经由1985年的20%降至1995年16.5%，但这一比重已足以构成美国对日贸易产生数以百亿美元的逆差（详见表-3）。而日元贬值所产生的出口倾销，不仅会对美国出口制造业产生打击作用，还有可能进一步扩大没日之间大贸易逆差。

    表-3美国进出口贸易地区构成 单位：亿美元

	进口份额分布（%）			出口份额分布（%）
	1985年	1990年	1995年	1985年	1990年	1995年
总  计	100.0 (3616.3)	100.0 (5169.9)	100.0 (7712.7)	100.0 (2188.3)	100.0 (3935.9)	100.0 (58474)
加拿大、墨西哥	24.6	24.1	27.4	27.8	28.3	29.3
欧盟*	19.1	17.8	15.6	18.2	23.5	18.7
日本	20.0	18.0	16.5	10.3	12.3	11.0
“亚洲四小龙”	11.6	12.2	11.0	7.7	10.4	12.7
东盟*	3.1	3.6	5.9	1.7	2.3	3.5
中国	1.2	3.2	6.3	1.8	1.2	2.0
合  计	79.6	78.9	72.7	67.5	78.0	77.2

    *：欧盟包括：比利时、卢森堡、德国、法国、意大利、何兰、英国、瑞典（出口份额中瑞典换为西班亚）；
    *：东盟四国在出口份额中缺少印度尼西亚；
    资料来源：《世界经济统计简编-1997》陈秀英主编，中国物价出版社。

美国与东南亚经济
    值得一提的是，日元贬值并不是孤立的，它已经引发了东南亚地区的新一轮金融危机（如前所述）。而美国经济与东南亚经济也极为密切。
    历史上美国的经贸政策一直是“重欧轻亚”，而80年代以后，“重亚轻欧”已成大势已趋（详见表-3）。80年代中期以前，亚洲对外经贸还依赖美国，如1986年，台湾近一半的出口是发往美国，韩国对美国的出口约占其出口总额的34.1%，香港地区31%，新加坡也占近24%。但仅仅10年时间，美国对亚洲的出口对美国的贸易已发生逆转，东南亚出口贸易对美国依赖减少，而美国对东南亚的依赖明显加大，1985年，美国吸收了亚洲总出口额的34.1%，1990年降至26.3%，1995年降至24.8%；与此同时，美国对亚洲的依赖明显上升，1986年美国对亚洲的出口约占其出口额的24.5%，而到1995年，美国对亚洲的出口已猛增至1741亿美元，约占美国总出口额的30%。
亚洲尤其是东南亚地区，对美国而言确实具有极其重要经济战略意义。日元贬值所引发的东南亚诸国和地区的货币贬值和金融危机，对美国是利是弊难以尽言。自今年前五个月，美国企业在东南亚所采取的收购行动超过70亿美元，而且投资收购趋势有增无减，以显示出极其深刻的含义。

来自权威组织的评价
    今年6月11日，国际清算银行发表了引自“经济合作及发展组织”的调查报告：
    （1） 从长期发展角度，美元的持续升值最终将不利于美国；
    （2） 从美国对日本、德国贸易赤子看，美元汇率被严重高估；按贸易加权基础衡量，美元兌日元、马克汇率（1比140、1比1.8）高估了33%和21%，应定位于95日元和1.4马克才能与美元赤字相吻合；
    （3） 美国1997年经常项目赤字达1650美元，如果今年赤字继续扩大，竟可能产生以下两项危机：第一，市场对美元高估和债务增加（尤其是债务较高和东南亚遭受金钱危机的国家和地区）不满，将引发全球性“倾销”，最终导致美元大跌；第二，全球性“倾销”会造成贸易保护和关税壁垒的出现，这会打破现有的国际竞争格局和正常的国际经贸秩序；
    （4） 如果美元下跌，将导致美国发生通货膨胀、联储紧缩银根、美国资产缩水、打击美国消费者的信心和支出，进而引发美国乃至全球的紧急衰退。

四、东亚与全球经济

    自去年7月份从泰国开始的东南亚金融危机以来，至今已有一年。其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先后动用了约一千亿美元来进行“救火”；然而，这场危机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之势。到今年的五、六月份，日元的戏剧性狂贬及其后的大幅度反弹，更使人们饱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日数惊”之苦。“天下安危”系于日元一身，果如其乎？

东亚经济危机的全球影响
    至1998年第一季度，日本经济已出现连续两个季度的衰退，在往日的四小龙、四小虎中，已有二龙、三虎（韩国、香港、泰国、印尼、马来西亚）出现经济衰退；以人口计，在日本、四小龙和四小虎中，已有83%的人口处于经济衰退之中，以GDP计，在上述区域内，已有偿使用94%的经济处于衰退之中。从上述区域的总体看，今年一季度其经济增速比上年同期下降1%以上。至目前为止，亚洲的整体经济乃至恶化之中，故而太平洋经济会议已断言今年为“衰退年”。看来，这已不是局限于金融或货币领域的一场危机，而是一场正在不断深化或扩展的经济危机。
    不仅如此，这场成形于东亚的经济危机已开始呈现出沿着实质链和货币链向全球蔓延之势
    6月2日英报文章指出：俄罗斯卢布的麻烦可能毁掉整个欧洲经济。该文称：虽然俄罗斯经济对于其余发达国家没有很大的直接重要意义，但是新起的东欧国家却对发达国家具有重大意义，而俄罗斯的麻烦问题对这些国家构成压力，一些欧洲发达国家又对东欧出口的依赖程度很大；因此，如果俄罗斯的问题扩展到东欧其余国家，整个欧洲的经济将会被压垮，可能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的机制是卢布的急剧贬值（米哈什·迈克雷，1998.6.2）。而1998年5月爆发的俄罗斯经融危机，在相当程度上又与东亚经济危机所造成的世界石油价格锐跌有着密切的关系。
    6月15日，欧洲联盟举行定期首脑会议，与该同时举行的欧盟财长会议通过了特别声明，要求俄罗斯和日本经济进行结构改革，加强对金融体制的管理。在上述欧盟首脑会议上，英国首相布莱尔指出：世界经济面临过去20年里最严重的危机，已趋于平稳的亚洲经济再次出现了危机的迹象，各国应对此保持警惕。
    6月16日埃菲社报道：智利同样受到了亚洲危机的冲击，铜和林产品价格下跌，这两项在去年（1997年）分别占到国家出口总额的42 %和10%；智利向亚洲出口本来占其全部出口的1/3，而目前与去年同期相比已下降了28.7%，仅向亚洲出口的铜就锐减了41.1%，智利股市已下降到今年以来的最低水平，总指数已累计下降16.5%。阿根廷政府原准备为全国1万公里的公路建设投资100亿美元，但现在政府认为，目前没有条件起动这项工程，还说将要重新考虑政府的其他一些支出计划，其中包括与邻国实现一体化的基础设施工程和增加教师工资等等。亚洲危机的加剧使巴西在5月1日至6月12日之间的资金外流高达25亿美元，其原由的外汇储备725亿美元可能由于日元贬值而出现大幅度减少。有人估计，由于亚洲经济危机的深化，拉美地区的经济增长率将由去年的5%降为今年的3%。 
    路透社6月4日报道：亚洲金融危机将使许多美国公司第二季度的收益下降，其中技术部门、生产金属和石油的公司受到的影响最为严重；随着亚洲金融动荡不断持续，对公司的结算盈亏产生了不利影响，估计第二季度的公司收益将是今年来最低的季度之一。美国《商业周刊》6月1日一文指出：亚洲遭受的磨难将对世界其他地区造成影响，这一事实，现在正在变得日益清楚。一些商品市场的行情已跌至4年来的最低点，这场危机对墨西哥和俄罗斯等国的经济造成了打击，而且预示着将出现全球性的通货紧缩压力，分析家们正大幅度下调世界对半导体和飞机引擎需求量的预测。惠普、摩托罗拉和国民半导体公司发表的令人沮丧的收益报告表明，美国的兰筹股正开始受到亚洲金融危机的不利影响。今年一季度，美国的出口额下降3.4%，这是三年来出口额首次出现季度性下降；国际经济研究所估计，由于美国出口额下降、亚洲商品进口数量增多和其价格下降，美国制造业产值今年遭受的全部损失达750亿至1000亿美元（皮特·恩加迪奥等，1998.6.1）。 
    面对着这样一种影响，中国经济也未能置身于事外，1998年中国大陆出口增长率1至5月的情况如下（与上年同月比%）：8.5、22.8、9.8、7.9、-1.7、（22个月来，首次负增长），前5月累计比上年同期增长8.6%，而去年同期累计比前年同期增长26.4%，增幅急剧衰减（5月份加工贸易出口只增长了1%）。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因此，无怪有人惊呼：由日元贬值引发的“亚洲第二度金融风暴”是个更具毁灭性的恶兆，它所造成的经济黑洞有可能将全球带进萧条。

东亚经济危机的成因与性质
    以往人们常说：东亚经济奇迹是由以日本为头雁的雁行序列发展模式造成的。而今，人们看到的却是一幅：“雁阵惊寒，四散而落”的悲凉景象。抚今追昔，不禁唏噓。然其兴也勃焉，其衰也忽焉，何也？
   “去风声于地，起于青萍之末，…”。由是观之，东亚的这场经济危机其来也浙。经过六、七十年的出口（贸易）导向的高速增长，日本经济在八十年代初期，基本上完成了“追赶”任务。在这个过程中，为了回避欧美的贸易保护和关税壁垒，日本先是向四小龙、后是向四小虎不断转移自己的中低档制造业，建立所谓的“第三国”出口基地，并以此为目标来重组整个东亚经济，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亚洲四小龙也加入了这一转移行列。
至九十年代中期，美元一直处于弱势，日元不断走强，那些与美元挂钩的亚洲小龙、小虎的货币实际上在不断贬值，这些国家或地区凭借着日本的技术、设备和自己廉价的土地与劳动力，不断地刮起出口导向的增长旋风，一时使全世界为之侧目，誉之为东亚奇迹。
    然而，自六十年代以来，随着日本（大约1亿人口）、亚洲四小龙（约0.7亿人）、东盟（约2亿人）、中国沿海地区（约4亿人）相继走上了出口导向型的增长道路，三十来年，卷入此模式的人口达8亿以上，翻了三番，时至今日，此路已“人满为患”、拥挤不堪。中低档的制造品——汽车、钢铁、家电、电子、纺织、服装玩具——的生产能力剧增，而其市场却日益狭窄。
    如此，于九十年代初，日本经济率先走入低迷状态。1990年至1995年，日本GDP年均实际增长率只有1%，远低于美国的2.6%，出口增长只有0.4%，与美国的7.3%更无法相比。日本这个出口导向的先驱巨人已步履蹒跚，明显疲态。而后于1996年，日元由升转降，美元则由弱转强，那些与美元挂钩的亚洲小龙、小虎的货币实际上也在不断高估。由中低档制成品出口市场（实质面）日见狭窄、竞争日趋激烈和货币不断升值的双重挤压之下，泰国等小虎的出口增速于1996年就开始锐减。再加上多年来以利用外部需求为主导，强行提高经济流量的发展战略，使这些国家或地区的经常项目长期发生逆差及外债负担急剧提高（以外债占GDP的比例来衡量，印尼从1980年的28%升至1995年的57%，泰国从1980年的25.9%升至1995年的35%,马来西亚从1980年的28%升至1995年的42.6%，菲律宾则一直维持在52%左右）。估计在1997年7月东南亚金融危机爆发之前，亚洲四小龙和韩国的外债已近4千亿美元，这与八十年代的拉美债务危机，何其相似乃尔。
    在上述经济实质面和货币面的多重压力之下，由金融或货币层面率先引爆，出口导向的琴弦终于蹦断了，出口导向之曲自然也就难以再演奏下去了。于是乎，曲终人已散，弦断有谁知。

未完的结语
    在本文行将结束的时候，日元汇率跌岩起伏，一日几变，6月16日日元跌破146，6月17日在日美联合干预之下，一天之内日元从144升到138，日变幅达6元之多，令世人为之侧目，而后数日又高见134，到了6月22日，日元又跌破138，日变幅达2元之多；紧接着又传来了俄罗斯卢布即将剧巨贬40%的消息。真可谓溪云初起入晨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看来，东亚的经济危机和全球的经济动荡尚未有平复的趋势，其前景谁也难以预料，但有一点却是明确的。既那种竞相贬值、增加出口来摆脱困境的做法，只会使大家都陷如“囚犯博奕悖论”的困境之中。不过，在一个充满利益冲突的世界里，这也许是最为可能的结局——非否极无以泰来。
    然而，还有一点也是明确的，既尽管亚洲经济奇迹现已草草收场，但亚洲的经济发展并未因此而终结。概观其前一阶段的特点是：这些国家或地区在政府支持的银行和出口主导（主要是向美国出口）战略的指导下，迅速发展起了重化工和制造业，这种急促的增长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亚洲人口的生活水平，但和以出口为中心的制造业或工业的需求相比，国内的消费极其相关的投资需求仍处于次要地位，就此而言，亚洲的经济发展还未有穷期。
    时移则事易，事易则情变，情变则法不同。取不同之法——以国内大多数人的需求为主导，辅之以均衡出口的发展战略，以应事易情变，此其时也。
    当然，要实现这样一种发展战略的大调整，并非易事，没有三、五年之苦功，难见显效。在此之前，东亚经济还要在谷底、坎前运行相当长的时间，这或许也是为了实现战略转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但其只要越过了这个坎、爬过了这个坡，世界上就再没有什么力量能挡住东亚乃至亚洲大多数人前进的脚步，毕竟经济发展伟力之深厚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那时，他们将不再听命于它人的摆布，再将把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且看它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