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99-6
1999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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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索沃危机与欧美政治经济关系
经济文化研究中心《国际问题》研究组*
目前，巴尔干地区愈演愈烈的战火确实值得关注和引人深思。因为，南联盟的情况既不同于当年美国等西方国家对伊拉克进行的海湾战争，也不同于北约对波黑塞族的轰炸。西方国家对上述两个国家采取的军事行动都是打着联合国授权的旗号进行的。然而科索沃问题则纯属一个主权国家的内部事务，即使是西方国家也承认科索沃是南联盟领土的一部分。那么，为什么美欧大国又会公然采取干涉他国内政的粗暴行动呢？其中的战略及经济含意又是什么呢？
冷战后的实力阅兵
如果说伊拉克的海湾战争是一次以沙漠（平原）为基本地貌的“军事演习”，那么，对南联盟的行动则将是一场复杂地貌（复合地理状况）的“军事演习”。而更重要的问题还不仅如此。自“冷战”结束以后，美国和西欧都试图调整各自的国际战略。1993年以来，美国经济持续增长，亚洲危机，俄罗斯危机以及近期的巴西危机，尚未能使美国经济伤筋动骨，尽管其制造业和出口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但是“满目尽秋色，唯有一花开”的局面却造就了大批资金涌入美国，推动着美国经济、股市和对美投资的增长。以购并为例，1998年全球购并达2.5万亿美元之巨，而其中美国本土及美国对外的跨国购并所占份额超过70%。这种经济势力的膨胀，必然会体现到全球战略上来。美国不甘心只是一个经济上的强国，而且一直追求着国际霸主的地位。它一直试图检测自己的霸主地位是否稳固、将会遇到哪些威胁、俄罗斯是否还会“东山再起”、中国处理国际事务的能力和态度如何……。这种“检测”在伊拉克是无法得以验证的，而去年的俄罗斯危机，使美国人似乎增强了“检测”的欲望，俄罗斯的衰落是最好的时机。
以欧盟而论，1999年欧元问世并没有为他们带来什么好处，相反，由于去年底在国际投机资金的策动下，使欧元的开盘极不理想（去年底欧盟主要货币兑美元的升值过高，造成欧元开盘价的相对高定值），在短短的二个月内下跌10%。同时，正如我们去年所预测的那样，统一货币政策与其他相关政策的不协调，使欧元的预期效应很难在短期内发挥出来，而对欧盟内部来说，在越来越多的相互不信任和矛盾的状况下，要想实现“强有力”的大欧洲“梦想”，缓解内部矛盾，给中东欧诸国施加压力，科索沃问题可以成为最理想的“借口”。也是欧盟“实力”的一次“演习”。
因此，可以看出，尽管欧美共同作战，但各自的目的和意图却是“同床异梦”。
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这次轰炸行动突出地显示了一些不同的地缘政治动向。历时数百年的国际法已经给一个国家的外部侵略与内部事务明确地划出了界限。然而，在科索沃的行动中，北约试图对强权人物米洛舍维奇施加压力，迫使他停止在内部事务中的一些举措。这次行动标志着一种新的干涉性国际主义的崛起，就像“殖民战争”死灰复燃一样。
欧美的军事行动正在改变“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以及日内瓦公约等一些二战后的反侵略国际条约，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国际格局正在发生着激烈的变动，给和平与发展的局势提出了不详的警兆。
俄罗斯的地位
俄罗斯的经济还在倒退。俄罗斯的外债在1998年达到占GDP的64%，1999年将占到GDP的85%，从1999年至2010年间每年都应当还款140至190亿美元（不包括国债），即今后12年将要还债1800亿美元；1998年其人均收入下降了0.75%，相当于美国人均收入的4%；1998年出口下降了16.4%，减至739亿美元，进口下降了19.1%，减至595亿美元，其国内生产总值不足2000亿美元。俄罗斯已逐渐失去了经济大国的地位。但是，俄罗斯仍然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其先进的军事装备并不亚于美国。
由于近些年俄罗斯在经济改革方面的失利，造成它与美国在经济、政治和军事上的不平衡。叶利钦在对美政策上一直奉行“利用”和“反控制”的策略。但是，这种经济上的利用并没有给俄罗斯政府和人民带来任何好处；相反，使其经济一步一步走向崩溃。“反控制”策略也没有成功，在国际事务的处理中，越来越少地听到俄罗斯的声音。
经济上的失败和国际政治方面的压抑，正在激发着俄罗斯民族主义力量的兴起。
我们可以明确看到俄罗斯与美国在三个问题上的分歧：
第一，经济问题。俄罗斯的危机在西方国家看来是国际资本债务问题。这种债务的重新安排实际是受控于美国的（因为IMF只听命于美国）。而事实上，债务以及经济困境的根源在于经济体制和经济政策，即经济发展理论和经济发展方式之争。是俄罗斯走什么道路的问题。
第二，地区问题。欧盟和北约的东扩，第一阶段已进入尾声。美国和欧盟从没有把俄罗斯（原东欧是前苏联的“从属”呀！）放在眼里，他们企图从地缘政治上巩固冷战的胜利成果。北约在这里起着新的作用。除了保障欧盟的集体防御外，极力充当全欧洲“安全卫兵”的角色，还准备向全世界各地区“投入力量”保护西方资本主义的利益。在新自由主义的支配下，前苏联的羽翼被肢解完毕，现在已危及到俄罗斯大本营的安全。俄罗斯是束手待毙还是反戈一击，人们将拭目以待。
第三，军备控制。建立在北约和华约数量均等原则基础上的欧洲常规武器力量条约已经毫无意义，因为华约解散了。美国和北约如今正在用事实修改条约，它的目的是一方面取消对北约国家的限制，为接收新成员进一步打开大门，实现地缘扩张；另一方面则保留对俄罗斯的种种限制——你的经济不行吗？你要贷款吗——你就必须听我的，债务问题已成为北约对俄罗斯进行军事控制的手段。
俄罗斯在北约对南联盟的行动问题上一直采取较为强硬的态度，这表明了一种趋向，即俄罗斯正在准备、和等待时机以应付新的变局。因为，俄罗斯的经济问题需要解决，国内的社会矛盾日益突出也需要解决；而单纯依靠经济办法，国内的回旋余地已经很小了，国际上的可“转身”空间也极为有限，所以，科索沃问题确实为俄罗斯提供了一定契机。
科索沃的发展趋势
在对南联盟实施最初的攻击时，北约并没有想到遭遇南联盟如此顽强的抵抗。但战争是否升级，北约是否发动地面进攻，这将对欧美经济产生绝然不同的影响。
从欧盟方面看，由于战争的地域空间在欧洲，战争的升级将会出现许多难以预料的事件（例如俄罗斯出兵参战，又如战争地域扩大等）。这将直接影响欧洲本土的主要工业化国家的基本利益和人民安全，这也是欧盟成员国中绝大部分所不愿看到的局面。但是，英国除外，因为战火要想烧到大不列颠，可能性很小，而欧洲本土的战争规模越大，英国越可以从中得利，这种战争恰恰可以挽救英国的经济。
法国企图重返北约，要加强表现。但与德国一样，战争的升级是否可控制，他们心中没有底。在争夺欧盟老大的斗争中，法德矛盾日益突出，欧盟委员会的集体辞职标志着欧盟内部矛盾的“白热化”。欧盟需要在国际地位上与美国相匹敌，但不需要欧洲本土的动乱。
如果出现战争升级——北约采取地面进攻，将会造成欧元、欧盟成员国货币的贬值，投资者将会在这一地区减少投资，甚至开始撤出资金，那么欧盟的经济将会蒙受巨大损失。
但是，对美国而言则完全不同。美国需要一个最新军事装备的实验场，同时，美国更需要国际资本的大量流入来维持美国经济的持续繁荣。从1997年到今天，除美国外只有欧盟的经济还没有步入危机，如果欧盟也出现衰退，就会吸引更多的资金流向美国，从而延缓本来早已“过热”的美国经济及其金融市场的降温。
前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在《失去控制：21世纪前夕的全球混乱》一书中，对美国是唯一真正的全球大国——这一冷战后的基本局面，既充满赞许又有忧虑。他希望用美国“模式统一全球”，又担心美国“模式的弊端为人们所证实。布热津斯基的全球美国化的梦想，在近些年几乎为美国学术界和政客们全面接受。他们试图用理论（新自由主义学派）、经济（金融资本加IMF）和军事（北约）等手段推行美国化。
值得思考的问题
1．安理会丧失了维持和平的权力。从以往惯例来看，5个常任理事国——俄罗斯、美国、法国、英国和中国所具有的否决权在很大程度上制止了许多冲突，并防止了对国家内部事务的干涉。但科索沃危机，却一反以往的惯例。说明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包括IMF和世贸组织）的原有功能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冷战后的天平发生倾斜，1997年以后连续出现经济危机，造成了西方工业化国家与新兴国家及发展中国家在国际事务和国际争端上所享有的权力配比进一步倾斜。
2．欧美开始破坏国际公约，公然干涉他国内政，意味着对我国和俄罗斯形成了新的压力。我国的西藏、和台湾等地的问题，从来就是国际上关注的焦点，在国际公约和双边协定的约束下，欧美还一直以种种借口企图干涉我国的内政。而今在科索沃问题上所呈现出的征兆，将更加助长欧美等西方国家中的反华逆流的气焰。
俄罗斯解体使欧美欢欣鼓舞，他们决不允许重新出现一个完整的、强大的新苏联，他们要巩固前苏联被肢解的局面，还要趁热打铁进一步控制俄罗斯。而科索沃恰恰是欧美对现今俄罗斯“实力”的进一步挤压。
3．科索沃危机的升级将会对国际经济产生众多难以预料的影响。国际资本的移动趋向，产业投资的改变，区域汇率的波动和主要汇率比价的变化等等。对于这次战争，尤其是升级后的战争，人们必须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在经济方面更需要作好对策研究。
冷战结束后，两极均衡的旧格局被打破了，原有的对峙似乎缓和了；但曾几何时，欧美的发达国家便迫不急待地去重新划分前苏联集团瓦解后的势力范围，企图建立一个有利于其自身的新均衡，甚至不惜破坏国际公约，使用武力对一个主权国家的内部事务进行蛮横无理的干涉，它们下一步还要干些什么呢？难道是要建立一个欧美联合主宰世界的新均衡吗？这是摆在所有发展中国家面前的一个严峻的大问题。
看来，战斗正未有穷期，老谱将不断地袭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