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0-8     2000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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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六则
金 凉

一、宽严之辨


   
c刘备入主蜀地,亮刑法峻急,法正谏曰:“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初有其国,未垂惠抚,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愿缓刑弛禁,以慰其望。”
亮答之:“君知其一,末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暗弱,自焉已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奉承,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
    法正拜服,后益州大治。
f(引自《诸葛亮集》)。
    又据华阳国志:
c建兴二年,丞相亮开府,领益州牧。事无巨细,皆决于亮。亮乃抚百姓,示轨仪,约官职,从权制。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究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封域之内,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劝戒明也。f出处同上)。
    时移则事易,事易则情变,情变则法不同。历史上,随着朝代的兴替或代际的继替,常因形势变化而出现治法的转换。故而,历来的明君贤臣无不审时度势定宽严。
    东汉末年,三国初年,魏蜀吴的政治家也同样遇到了类似的大问题。上述诸葛亮与法正的争论说明,在这样的问题上要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决策,决非易事。无独有偶的是,当时曹操的第一谋士郭嘉在“袁公十败、曹公十胜”的论述中说道:“恒灵以来,政失之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摄;公以猛纠,上下知制,此治胜也。”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历史实践证明,诸葛亮和郭嘉是对的。此其一也。
    其二,法久弊深。宽弘的流弊是废驰,严猛的流弊是苛刻。对此,一般地用严猛来纠正废弛并不够,还必须用心平正,劝戒明也。其实,这也恰是宽弘的出发点和归宿;只不过,彼一时,此一时也。所谓运用之道,存乎一心。

二、俗儒坏国

  
c孝元皇帝,宣帝太子也。……壮大,柔仁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大臣杨恽、宽饶等坐剌讥辞语为罪而诛,常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f(摘自班固《汉书》卷九《元帝纪》)。
     c……高祖之后,史家誉为文景之治,其实,文、景二帝乃守旧之君、无能之辈,……倒是汉武帝雄才大略,开拓刘邦的业绩,晚年自知奢侈、黩武、方士之弊,下了罪已诏,不失为鼎盛之世。前汉自元帝始即每况愈下。元帝好儒学,摒斥名法,抛弃他父亲的那一套统治方法。但优柔寡断,是非不分,贤佞并进,君权旁落。他父亲骂他:“乱我者太子也”。f(搞自毛泽东1957年6月13日同吴冷西等人的谈话)。
    以此观苏联的瓦解,倒也饶有味道。苏联共产党的王霸之道乃列宁和斯大林这两把刀子。赫鲁晓夫上台以后,先丢掉了斯大林这把刀子;至戈尔巴乔夫接手后,连列宁这把刀子也丢得干干净净。在一个冷战对峙的时代,与对手去讲什么“德教”,无异于与虎谋皮,只能是“宋襄公之仁”,焉得不败。苏联共产党在思想上和政治上自解武装,在国际关系上混淆敌我,是苏联瓦解的两大基本原因。

三、自毁名分 致乱之由

    c呜呼!幽、厉失德,周道日衰,……然文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襄王不许,曰:“王章也。……”文公于是惧而不敢违。……历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于季氏之于鲁,田常之于齐,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晋,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然而卒不敢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存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也。
f(摘自《资治通鉴》卷一)。
    c毛泽东认为《资治通鉴》“叙事有法”,除了指它“历代兴衰治乱本未毕具”外,更主要的是认为它突出了历代治乱之根本所在,即“治国就是治吏”、“上梁不正下梁歪”。为此毛泽东很欣赏司马光以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为起始点开写。这年,周天子命韩、魏、赵三家为诸侯。这一承认不要紧,使原先不合法的三家分晋变成合法的了。下面做得不合法,上面还承认,看来,这个周天子没有原则,没有是非,当然非乱不可。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么。任何国家都是一样,你上面的敢乱来,下面为什么老老实实,这叫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看来,问题常常是出在上面。但是最要害的是,在封建社会不可能有一种机制保证“上梁”不歪。这才是其痼疾所在。在1975年同孟锦云的谈话中,毛泽东明确指出这点,他说:“皇帝是世袭啊,只要老子是皇帝,儿子再糊涂也得当皇帝,……,当然要闹笑话;……皇帝糊涂当然大臣就胡来,就拼命地搜刮老百姓;老百姓不服就要镇压,那方法残酷得很。老百姓忍无可忍了,就造反,镇压不下去了,就完蛋。
f(摘自《毛泽东读书笔记解析》)。

四、历史的周期率

  
c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处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f(摘自《谏太宗十思疏》)。
    一千多年前,贞观君臣有鉴于隋两代而亡,为求长治久安,对创业难还是守业难的大问题展开了一场讨论。魏征的名篇《谏太宗十思疏》,对于历代兴衰,治乱 — 即历史的周期率 — 的循环韵律,做了相当深刻的分析和概括,但他把跳出周期率的关键归之于君王一人的修养,所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c一千多年后的1945年,毛泽东问黄炎培来延安考察了几天有什么感想?黄炎培坦率地说:“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继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有因为区域一步步扩大,它的扩大,有的出于自然发展,有的为功业欲驱使,强求发展,到干部人才渐渐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环境倒越加复杂起来了,控制力不免薄弱了。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个周期率。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我略略了解的,就是希望找出一条新路,来跳出这个周期率的支配。”黄炎培这一席耿耿诤言,掷地有声。毛泽东高兴地答道:“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f(摘自《毛泽东读古书实录》)。
    从原理上讲,跳出这历史周期率的关键之处在于国体的转换,即由少数人(含皇帝一人)的统治变为多数人的统治。在这点上,毛泽东确实抓住了要害;然而,若无与之相应的可行政体相匹配,则多数人的统治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国体,仍不免陷入历史的周期率的支配之中。

五、司马错与张仪的争论

    c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名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善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四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固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而不如伐蜀之完也。”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f(引自《战国策》“司马错论伐蜀”)。
    战国时期,秦国崛起于西北边陲,六国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合纵”叩关攻秦。秦“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横斗诸侯”。在战略方向的选择上,张仪遵从“争名于朝、争利于市”的世俗观念,言之凿凿,然而,提出的却是图虚名而招实祸的邪理。由此可见,究竟什么是正确的战略方向,并非是显而易见的问题。所幸秦惠王并没有急功近利,而是“南取汉中,西举巴蜀”,开拓和建设自己的战略纵深。经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历代君臣励精图治,终于实现了富国强兵。到秦始皇手里,“奋六世之余烈”,东向以争天下,横扫六国,并吞八荒,成就了统一中国的千秋功业。
    郑国本是韩国派到秦国的间谍,为使秦劳民伤财,无暇东征韩国,建议秦国凿泾水为渠。工程进展到一半,秦发现郑国是间谍,欲杀之。郑国说:“臣为韩延数年之命,然渠成亦秦万世之利也”。秦始皇不仅支持郑国将浩大工程全部完成,而且命名“郑国渠”,视韩国间谍郑国为秦之功臣。渠成灌溉改造盐碱地四万余顷,“由是秦益富饶”。
多极世界,战国时代,急功近利往往容易图虚名而招实祸。历史上,强国的崛起,无不在战略纵深的开拓与建设上狠下工夫。

六、问民事大
   
c“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今日地方一有故,内外衮衮诸公,莫不函电交驰,亟问曰:“伤羊乎?”不问民。噫!窃谓今日天下之大局,外人之为患不足畏,可畏者内地思乱之民耳。民之所以思乱者,其故有二,一曰饿,一曰怨。欲一时即使民不饿,谈何容易,故入手办法,当先使民不怨。今民之饿者,新政使之也。民之怨者,非新政使之也。民非怨新政,怨办新政之衮衮诸公将题目认错耳。我朝廷今日亦知新政累民,然有不得不亟亟兴办者,无非为保民而已,非为保外人以保衮衮诸公禄位也。上下果能认请题目,凡办理新政,事事以保民为心,则虽饥饿以死,民又何怨?孟子所谓“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是也。f(引自《辜鸿铭文集》中“不问民”一文)。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故自古以来,问民乃为政之首务,不问民乃失政之首误。一字之差,后果迥异,历代皆然。
    由问民至为民,则又达一更高境界,国体使然。然欲善为民,先须善问民:其温饱居业若何,其喜怒乐怨若何?故问民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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