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1-10
2001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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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以供定需”
——与潘家铮先生商榷
邓英淘
最近,读了潘家铮先生的一篇文章,题为:"有关南水北调的补充汇报提纲"(以下简称《潘文》,见[1])。该文罗列了八大问题,限于本文篇幅,无法在此对其一一进行剖析。以下仅就《潘文》的首要问题做点分析。
一条错误的原则
《潘文》在开篇就提出了一个首要问题,即"不能以需定供,节水不能落空";我们在这里先对其前半部份论断进行剖析。为免断章取义之嫌,以下抄录了其部份原文:
"北方到底缺多少水?要调多少少?以前总是由各地区各部门根据其'发展规则'计算'需水量'的增长,从而算出供需缺口和调水量,也就是'以需定供'。这样做,没有不高估需水量的。天上掉下馅饼,谁人不想多要一些,生怕自己吃了亏。但是北方地区人均水资源量很低,实施调水工程也改变不了这一基本形势。我们只能在这样的'老底'上来考虑如何做到可持续发展:优化产业结构,建设节水型社会(……),要在这个基础上确定调水数量,原则上是'以供定需'。"
本来,"以供定需"或"以需定供"这样一些提法,如仅仅是说说而已,倒也无所谓。但《潘文》把"以供定需"上升到原则的高度上来看问题,这就必须认真对待了。
在经济学中,所谓的"需"字至少有两层含义:一是需要,二是需求。一字之差,差异甚大。
先看需要二字的含义。需要本身有很多层次,第一层是生理需要。对于水的生理需要而言,每个人的需要并不多,每天不过3公斤左右,一年约1100公斤(即1.1方)。以2000年北方5.6亿人计(京、津、冀、晋、鲁、蒙、豫、辽、吉、黑、陕、甘、青、宁、新十五省市区,再加半个安徽省,见[2]),总量约6.2亿方,这是一个很小的数量。第二层次的需要,我们姑且称之为生存的需要。人要生存,不仅要喝水,还要吃粮;而在中国,种粮需要浇水,这个需要水量就比生理的需要水量大了数百倍(仅就北方而言)。再往上还有第三层次、第四层次、第五层等更高层次的需要。显然,随着需要层次的上升,总的需要水量也随之提高,我们称之为需要水量是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可用人均GDP做近似的表征)的非减函数;当然,这种提高最终会有极限的。
对于我国的北方而言,这种极限是多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繁复计算,我们以日本为参照系来做些佑计。日本与我国的北方大体处于同纬度地区,而其降水量约1000毫米,比我国北方高出一倍左右。在20世纪九十年代,日本总用水量已基本进入零增长区间(即需要水量的饱和区间)。九十年代初,日本总用水量约914亿方,总人口约1.25亿人,人均用水731方(其中:人均农业用水469方,人均生活用水134方,人均工业用水128方)[3]。在21世纪的50年代,如设我国北方人均GDP达到日本20世纪九十年代的水平,这应该不算过分乐观;则届时北方人口约为7亿人(以16亿人乘以44%),以此乘以731方,等于5117方,接近我国北方水资源总量。这可以看为北方高度现代化时需要水量的极限估值。以此方限,我国北方的供需(要)缺口约在2423亿方[4]。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哪个地区或部门提出这样一个供需(要)缺口;因此,《潘文》对各地区、部门总是高估需要水量的批评,显然是无的放失。实际上,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之前,我国水资源供需(要)的客观格局,往往是"以配定需(要)",即以较低的配给水平把需要水量限制在较低的层次或水平上。例如,由于近几年北方连续干旱,很多水库蓄水量锐减,去年全国粮食减产近千亿斤,今年夏粮继续减产已成定局。这说明,我们水利设施的供给能力难以适应欠水年的水量需要。
现在我们再来分析水资源的需求。人类对于某种物品或资源的需求,既是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函数,又是这种物品或资源价格的函数。就水资源而言,它是收入水平(作为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近似量度)的非减函数,又是其价格的递减函数。下面的图1形象地表示了这两个特性。
图1:水资源的需求曲线
在图1中,当收入水平一定时(如Y1),随着价格的下降,需求水平(Q)上升。当收入水平(Y)提高时(由Y1增至Y2),需求函数向右平移。前者称之为价格效应,后者称之为收入效应。简言之,需求就是有购买力支撑的需要。
如果说,以往我们主要是以行政的手段配给较低层次的需要水量(以配给定需要);那么,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条件下,水资源的供需(求)方针就应该是:主要以经济的手段去满足不同层次的水量需求,简称为"以需(求)定供(给)",俗称:以销定产。
一般说来,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需求处于主导地位,所谓"用户至上"、"顾客就是上帝",说得都是这个意思。不从需求出发,供给什么、供给多少,从何谈起?在一个市场中,需求越大,市场越大;需求大,是件大好事,这是所有供给厂商或机构梦寐以求的,研究、开发这种需求惟恐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去抑制它呢?当然,这里还是有例外的:一个处于绝对垄断地位的供给厂商可以通过高价抑制需求,来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通过以上分析,不难看出,潘家铮先生为我们提出的新原则--"以供定需",至少是不合时宜的,它不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时宜;同时,它还是一条错误的原则。
潘家铮先生提出的这条新原则,我们可以把它翻译得更直白一些:即我给你供多少水,你就用多少水;我给你供什么水,你就用什么水;我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这里面哪里还有一点用户至上的影子呢?分明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看来,潘先生已经自觉、或不自觉地站到了处于绝对垄断地位的供给厂商或单位的立场上,并自居其代言人。这就是其错误所在。
当然,这只是从理论分析上说的。在实际生活中,没有哪个部门、单位敢于或能够实行潘先生所提出的新原则。因为,这无疑是自绝于广大人民群众多层次的用水需求,结果它必将被人民所抛弃,并由其它部门或厂商所取代。
不经济的节水只好落空
现在我们再来分析《潘文》首要问题的第二个论断:节水不能落空。这里先看两个例子。
"自去年(1999年)以来,威海市遭遇历史上罕见的旱灾,供市区用水的4座大型水库蓄水锐减,……。为此,威海市出台政策,将市民生活用水计划指标由过去的每人每月3立方调整至2立方,超计划用水部分的价格则猛跳至每立方米40元"(参见[5])。最近,有消息说,威海市超计划用水的价格已跃至每立方70元。
这种用惩罚性价格来节水的方式既不合乎情理,也不可能在长期中持续下去。道理很简单,因为如果用水价格是40元至70元一方的话;那么,我们可以有把握地得到如下判断:淡水资源的供给将是近来无限的。例如,据预测,到2004年,每立方米淡化海水的成本将从现在的70美分降到50美分;世界目前年产淡化海水上百亿方,且以10%至30%的速度增长[6]、[7]。
由此可见,在淡水资源短缺的背后蕴含着多么大的商机!这个商机,水利部门不去抓,就必然有别的部门去抓;这就等于把大好的市场拱手让与他人,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例如严重缺水的葫芦岛市已放弃了从百余公里外引水的计划,准备投资1亿多元就近建一座日产2万吨级的海水淡化厂[8]。
总之,脱离了经济效益这一标准,侈谈节水,不仅行不通,而且会误国误民。在节流和开源之间,何者优先,其判据只能以经济效益为依归。
另外,在开源和节流的比较上,如果经济效益大体相当,就要看谁更有利于提高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例如,前述烟台市的作法虽然节了水,但损害了人民的生活质量;因此,这种节水是要不得的。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开源。因为节水只能在现有的水资源总量中做文章;而开源可以扩大水资源总量,而这又给节水创造了更大的空间。至于如何开源、开源多少,那当然还是要通过算经济帐,才能做出决定。
这里我们再来看一个例子。据统计,全国每年锅炉燃油量在4000万吨以上,专家估算,其中至少50%可以用水煤浆替代,每吨水煤浆的市场价格大约350元,每吨重油按1500元计(有的省市可达2000元),以2吨水煤浆代替1吨油(二者的热量相等,而污染程度前者比后者还低),这样每替代1吨燃油可以节约800元,2000万吨就是160亿元[9]。通常一吨水煤浆中约有30%的水份,二吨水煤浆就要多用水600公斤,这当然是不节水啦!但是,在节约出的800元钱中只需拿出3.4元人民币去开源[10],例如淡化海水,则总效益大得惊人,其投入产出比为1:235;而且还可获得更好的环境效益。
这个例子充分说明单一的、陕隘的、不经济的节水观点是多么荒廖。
至此,我们已经说明了《潘文》在其首要问题中所提出的两个论断至少有一个半是错误的。他的第一个论断:原则上是以供定需,全错了;他的第二个论断:节水不能落空,至少有一半错了。他犯错误的根源在于,作为一个大坝专家,对于自己专业以外的领域,缺少认识和调查研究,而又急于对关系到很多领域的重大综合性问题,做出过份简单化的判断。而水资源的供求关系,恰恰就是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关系到社会、经济、政治、工程、技术和科学等各个领域,仅从水利工程的角度出发,是很难得出正确的结论的。
供求互动 广辟水源
前文已经说过,我国北方的水量需要缺口约在2423亿方;在一定的价格水平上,它就会转化成为需求缺口。存在这样大的缺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应该如何来对待它?
我们先来算一笔账。以一方生活或工业用水售价2元计(目前北京民用水价已达这一水平,工业用水的价格还可更高一些),以此乘以2423亿方,得数为4846亿元。也就是说,这部份新增水资源如果以一定的条件市场化,它的年销售额将近5000亿元,这相当于2000年我国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1/7。这是一个多大的市场呵!但是要使理论上的分析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还需要一些条件。
第一,建立和形成新增水资源的市场。由此,使配给转变成供给,使需要转化为需求,逐步形成供求之间的有序相互作用。水价既是以往这种相互作用的结果和表象,又是这种相互作用进一步调整的信号。价格上升,抑制需求,刺激供给;如果由此使长期供给能力稳定增加,则又会产生向下降价的压力。反之,价格下降,刺激需求,抑制供给,如果由此使长期供给能力收缩,这又会形成向上调价的压力。总之,通过市场的形成、供求双方的相互作用和价格信号的调节,可以使水资源的供求缺口变成促进生产的动力,最终达到水资源供求平衡这一目标。
第二,加快科学技术向生产力的转化,提高水资源的供给水平。
《潘文》认为:北方人均水资源量很低,实施调水工程也改变不了这一基本形势。我们只能在这样的"老底"上来考虑如何做到可持续发展……。《潘文》这里所说的"老底",实际上是以以往的某种科学技术水平为基础的。如果注意到科学技术进步的速度不断加快,我们就可能有一个很不相同的"新底";如何在这样一个"新底"上来重新考虑可持续发展?这需要一种更广阔、更长远的视角和思维。
我们在文献[11]中提出:受地形、调蓄能力等诸多因素限制,东、中、西三线及大西线有较大把握可能北调的水量大约在2000亿方左右,再多从南方向北方调水,其经济性可能会明显下降。
2000亿方与前文提出的2423亿方缺口相比,还差400多亿方。这仍是一个不小的数字。科学技术的进展向我们提示了一种崭新的前景,即从大海调水。目前已有的海水淡化技术,其产水规模都比较小,造水成本也比较高,制造每吨淡化水约需人民币4至8元。李兆恒教授针对我国国情,设想了年产淡化水3亿方、6亿方和10亿方三种规模的方案;为这样大规模的海水淡化厂提供热源,核能是最为经济、也最为洁净的淡化用热源;在这个规模基础上,完全有把握把淡化水的成本控制在每吨1元人民币左右(规模经济性)。核二院现在正在论证的这个以城市供水为目标的核能海水淡化方案,采用的是低温供热用反用堆,它的技术难度比核电站的反应堆低,而安全性则要高得多;在国外,供热用低温核反应堆通常是建在大城市内,可见其安全程度,因为这样的反应堆都建有确保万无一失的深层防护体系[12]。
天津目前年缺水8至10亿方,只需投资几十亿元建一座上述年产10亿方的海水淡化厂,即可解决问题。以吨水成本1元来看,北方沿海(如辽东半岛、山东半岛、环渤海地区)、和华北平原(包括北京)的相当部份,都可以把从海洋调水纳入开源考虑范围。
一元的成本价还能不能再降低?还有潜力可挖!我国核二院和李兆桓教授认为:利用供热用低温核反应堆还可生产一些极有价值的同位素;在淡化过程中排出的高浓度海水相当于提高了海水的含矿丰度,为吸附法提矿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条件[13]。这实际上向我们展示了一幅:热、水、电、矿、冷联产技术的全新流程。由此,作为这个大流程的产品之一:淡化水的综合成本当然还有进一步下降的空间(范围经济性)。
然而,科学技术的脚步仍在前进。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教授李正孝提出:液相纳米材料要比细胞小得多,会从非常深的层次上改变人们的生活,提高生活质量,……在水处理方面,我们做出的纳米孔膜,可以用于海水淡化、污水处理;现在海水淡化的最高水平是淡化1吨水成本3元人民币,但用我们的技术大约几毛钱人民币就能淡化1吨水[14]。
如果我们把这样的膜材料技术和上述热、水、电、矿、冷联产技术结合起来,情况又将又将如何呢?它昭示了:开源潜力不可限量,我国北方沿海和华北平原地区再无缺水之忧的一天终将到来。
另外,这种前景还将对我国南水北调几线配置的格局产生重大影响。对此,我们无法在本文中讨论,这里只略说几句:东线可以不再继续实施,中线可以不过黄河,西线和大西线将成为南水北调的重点;简言之:小东线,中中线、大西线。
小 结
面对我国北方水资源的巨大供求缺口,有两种态度:一种是清极的、限制性的态度,潘家铮先生是其代表;另一种是积极的、进取性的态度,林一山前辈为其代表。《潘文》从消极的、限制性的态度或立场出发,不仅提出了错误的原则和方针,还对持积极的、进取性态度的同行极尽冷嘲热讽挖苦之能事(详见[15]),非智仁之士所为也。
实际上,巨大的水资源供求缺口,为广辟水源的活动提供了强大的动力,当这种活动达到一定的临界规模和临界范围时,新增水资源的供给成本就会因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的效应而出现下降趋势,于是同等价格水平的供水能力进一步增长,这又会刺激新的需求产生;如此循环往复,以至达到最高需要层次的饱和区间。这就是事物发展过程的辩证法。
毛泽东同志在三十七年前说到:人类的历史,就是一个不断地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发展的历史。这个历史永远不会完结。……。在生产斗争和科学试验范围内,人类总是不断发展的,自然界也总是不断发展的,永远不会停止在一个水平上。因此,人类总得不断地总结经验,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停止的论点,悲观的论点,无所作为和骄傲自满的论点,都是错误的。其所以是错误的,因为这些论点不符合大约一百万年以来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事实,也不符合迄今为止我们所知道的自然界的历史事实。
我们愿以这段话与潘家铮先生共勉。
引文和注释
[1]潘家铮:"有关南水北调的补充汇报提纲",《中国水利》2000.8。
[2]国家统计局:《2000年中国统计摘要》。
[3]刘昌明等:《中国21世纪水问题方略》,科学出版社,1998年。
[4]北方15省市的水资源总量为5449亿方,减去青海省流入西南的400亿方水量,还有5049亿方,加上安徽省一半的水资源338亿方,共计5387亿方。以其50%为宜用水资源比例,则北方宜用水资源总量为2694亿方,用5117亿方减去2694亿方,便得到北方高度现代化时的供需(要)缺口。
[5]鲁文:"威海限水每月两方",城市导报,2000年3月25日。
[6]蔡芸:"淡化海水,远水开始解近三渴",经济参考报,2001.6.22。
[7]朱羽:"中国水资源的短缺及对策",经济参考报,2001.6.14。
[8]朱羽:"我国海水淡化走向实用化",出处同[7]。
[9]康守永:"水煤浆如何烧旺代油市场",经济日报,2000.12.20。
[10]目前国际一吨淡化海水的成本是70美分,约合5.6元人民币,以此乘以0.6吨,便得到配制水煤浆的用水成本。
[11]邓英淘:"关于我国北方缺水形势的再思考",参天水利资源工程研考会《工作通报》№2001-6,2001.4.26。
[12]徐培英:"向大海要水喝",经济参考报,2001年10月22日。
[13]:同[121。
[14]:柳过云:"一吨水如何卖出一百万元,访北京大学技物系教授李正孝",光明日报,2001.4.2、
[15]: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