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1-3
2001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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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四则
金 凉
一、 教化与精神文明建设
管异之拟言风俗书云："臣闻之，天下之风俗，代有所敝：夏人尚忠，其敝为野；殷人尚敬，其敝为鬼；周人尚文，其敝也，文胜而人逐末。三代已然，况后世乎？虽然，承其敝而善矫之，此三代两汉俗之所以日美也；承其敝而不善矫之，此秦人魏晋梁陈俗之所以日颓也。而俗美则世治且安，俗颓则世危且乱，天下安危，系于风俗。而正风俗者必兴教化，居今日而言兴教化，则人以为迂矣。彼以为教化之兴，岂旦暮可致者耶？而臣谓不然。教化之事，有实有文，用其文则迂而甚难，用其实则不迂而易。……昔者汉承秦敝，其为俗也，贪利而冒耻，贾谊所云孳孳嗜利，同于禽兽者也。自高帝孝文困辱贾人，重禁赃吏，遂不久而西汉之治成。其后中更莽祸，其为俗也，又重死而轻节，逮光武重敬大臣，礼貌高士，以万乘而亲为布衣屈，亦遂不久而成为东汉之治。由是言之，移风易俗，所行不过一、二端，而其势遂可以化天下不为难也"云云。我朝咸同以前，科物弊窦百出、买枪手，通关节，明目张胆，习为故常。及咸丰初年，某案出，朝廷震怒，将当朝宰相柏俊治以重典，天下悚然，由此科场舞弊之风少减。可见网俗之转移，操之自上，朝廷能肃纲纪，实行不过一、二端，即足以使上下悚然，洗心革面耳。（引自《辜鸿铭文集》中"风俗"一文）
古之风俗教化，即今之精神文明建设，而其成败关乎天下之安危。
欲求其成功者，要点有三：承前代之敝而明辨之、善矫之，教化之事用其实而不徒然为文，操之自上所行大要不过数端；然后，其势遂可以化天下，而俗美则世治且安。反之，俗颓则世危且乱。
大矣哉。
二、敌之用
孟子曰："……，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何哉？柳子厚作"敌戒"一文以释之；其文如下：
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
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 乃亡。晋败楚鄢，范文为患；厉之不图，举国造怨。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智能知之，犹卒以危；矧今之人，曾不是思。
敌存而惧，敌去而舞，废备自盈，只益为瘉。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纵欲不戒，匪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柳宗元：敌戒）。
自古以来，在深具辨证思维的中华优秀文化传统中，便有以敌为师，借敌自重，立敌自强等警句名言。然剖析敌为治"病"药石之机理者，无过"敌戒"一文。其用心之深，见事之明，匪夷所思；非久历兴衰治乱之邦之高士，无此见地，真乃深谙演替之道也。
若广"敌"之意，更可大用之。用今日之语，可一言以蔽之曰：树立对立面。其实，对立面无处不在，如争论中的各种不同意见，……；而欲眼中有"敌"，先须心中有"敌"。外敌一去，心敌已生。
往时尝闻用已不如用友，用友不如用敌，惑之；今重读"敌戒"一文，乃有所悟。
孙子曰：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敌之"药"用，可以祛病、强身、去过、灭祸，此亦不可胜在己之道也。
三、相人选材三纲十法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写。这是孔夫子观察人的三条基本原则。即看任何一个人的作人处世，先看他的动机、目的何在（思想意识方面）；次看他的做法和整行动过程（行为方面）；再看他的日常涵养，安于止于何处（得失的评价）。从这三个要点来观察人，就无所遁迹了。但这是圣人心法，一般人很难切实把握。
郭嘉在"曹公十胜袁公十败"之论中，给出了相当具体、且有特征表象的十条标准，有助于常人参悟圣相人心法。现抄录如下：
道：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
义：绍以逆动，公以顺率天下，此义胜；
治：恒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摄，公以猛纠，上下知制，此治胜；
智：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简内明，用人不疑，唯才所宜，不向远近，此智胜；
谋：绍多谋少决，失之事后，公得策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
德：绍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不为虚美，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
仁：绍见人饥寒恤念之情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可其
望，虽所不见，虑无不周，此仁胜；
明：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
文：绍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所法，此文胜；
武：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
以孔子的所以，所由，所安为纲，以郭嘉的道、义、治、智、谋、德、仁、明、文、武为目，并合参以世事，力行于人生，则一人、一家族、一团体、一社会的成败利钝，兴衰得失，便可了然于胸，而况于相人选材乎？
四、经、权、术之辨
张文襄尝对客论余曰："某也知经而不知权"。余谓文襄实不知所谓权者。盖凡所以运行天地间之物，惟理与势耳。《易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者理之全体也；器者，势之总名也。小人重势不重理，君子重理不重势。小人重势，故常以势灭理。君子重理，而能以理制势。欲以理制势，要必知所以用理。权也者，知所以用理之谓也。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位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所谓可与适道者，明理也。可与立者，明理之全体而有以自信也。可与权者，知所以用理也。盖天下事非明理之为难，知所以用理之为难。权之为义大矣哉！比如治水，知土能克水，此理也。然但执此理以治水患，则必徒为堵御之防，如此水愈积愈不可防，一旦决堤而溢，其害尤甚于无防也。此治水者之知经而不知权也。知权者必察其地势之高下，水力之大小，或不与水争地而疏通之；或别开渠道而引导之，随时立制，固地制宜，无拘拘一定成见，此之谓知所以用理也。窃谓用理得其正为权，不得其正为术。……。夫理之用谓之德，势之用谓之力。忠信、笃敬、德也，此中国之所长也；大舰、巨炮，力也，此西洋各国之所长也。当甲申之役，清流党诸贤但知德足以胜力，以为中国有此德必可以制胜。于是朝廷遂以忠信笃敬敌大舰巨炮，而不知忠信笃敬乃无形之物也，大舰巨炮乃有形之物也，以无形之物攻有形之物，而欲以是奏效于疆场也，有是理乎？此知有理而不知用理以制势也。甲申以后，文襄有鉴于此，遂舍理而言势，然舍理而言势，则入于小人之道，文襄又患之。于是踌躇满志而得一两权之法，曰：为国舍理而言势，为人则舍势而言理。故有公利私利之说，吾故曰："文襄不知权，文襄之所谓权者，乃术也，非权也。"（引自《辜鸿铭文集》中"权"一文）
经权之道乃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精粹之一。用现今之话语，所谓经者，乃大原则或基本原则是也；所谓权者，乃大原则指导下的正确的政策和策略是也。只知有经，而不通权变，乃教条主义者；弃经用"权"，非用权而用术也，乃机会主义者或实用主义者。
由此观之，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实乃一整体也。没有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便成为事务主义，灵活机动的战略术便成为机会主义或实用主义；而缺少了后两条，便成为空头政治或教条主义。
一言以蔽之，经权之道乃原则性与灵活性的辨证统一之道，大矣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