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3-10
2003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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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访谈:再谈治淮与治江
编者按:2003年6月20日上午10点,课题组成员邓英淘,刘靖登门拜访水利界泰斗林一山前辈,请教有关淮河治理和长江河道治理等问题;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邓英淘:上次您谈到从盱眙开挖河道,利用溯源侵蚀,对淮河上边进行引流疏浚,那么从这里,淮河干流不进洪泽湖,直接入江,它的入江路线是怎样走的呢?
林老:基本想法是把洪泽湖、运河和淮河分别独立起来。在盱眙那个地方开挖,然后向扬州走。这个地方有很多湖,河道也不是窄深型的,应该稍微向下挖一点,两边修个堤,变成窄深型的。这当中有个别地方,丘陵高一点,需要开挖;不高的地方,不需开挖。因为没有资料,一下说不清应开挖多少。我做过一些了解,这个地方下面有些小丘。从运河往西到安徽这一段,再往西就是丘陵地带。运河西边的那群湖可以围恳,可出来很多土地。湖群与向南走的新淮河,要修堤把它们隔开,在这中间可开发土地,可能有利可图。这个地区过去没有整治计划,本地人口也不多,土地很多,是可以开发的。
在湖群与新淮河之间应有堤隔开,不然的话,就一片水了,那个地方宽得很。这里过去是荒芜的,可以开发。从盱眙向扬州走,可以恢复原来的老淮河。淮河自信阳以下,右侧或南岸全都是丘陵地带;到了盱眙往东,丘陵就越来越低,到了三河就更低了,再往东就是运河,就更低了。到了那儿,向下开挖不了多少石头。我过去到淮河看过,淮河大堤下面是些丘陵和石头,这是淮河右岸。这个丘陵到了运河附近,开始向东北方向转了。原来,老淮河正东正西走向,到了运河一带,也向北转了;山丘越走越低,到了废黄河那一带,就没有山丘了,然后向东入海。新的淮河河道在盱眙附近,沿着运河开挖向南的新河道,比较经济,石头不多。
这样做了之后,上边排水就畅快了(运用溯源侵蚀);如此,淮河流域的土地会成为肥沃的田地。以往这个地方很富,无霸期长。这是南、北方的过渡带,北方是小麦,南边是油菜。淮河以南的小麦不是黄色的,熟了以后是灰褐色的;一过淮河往北就是黄色的了,这在淮北可明显地看出来,过去诗里说:夜来西风起,小麦芙蓉黄。现在有些小的变化,过去白蚂蚁不过淮。以往有些人不懂,说:橘过淮则为枳;我们管枳叫臭橘子。在东北南满都长得是臭橘子。实际上,橘过淮冻死了,春天根发出的是枳。现在经过培养,淮北的橘子也可以过冬了,这里也能种橘子了。这里的小麦是标准的。
在淮河以南附近,小麦长得很好。在淮河流域,小麦冬天也不停止生长。这里是小麦生长最标准的一个边界。这里的淮河水系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在大堤外围起个垸子,里面是个斜面,高处的水流到低处的田里,只是把外面的水挡住了。如果恢复或开挖了新淮河,支流再一疏浚,那就不需要再围小垸田了,可把水全部排走;那么这里所有的土地都成好地了。
邓英淘:从盱眙往扬州走,还是有河道工程吧?
林老:是在三河一带的丘陵地向下挖深。洪泽湖被淤高了八米多,但外边并没有淤高。因此,从这儿向扬州流水地势不高,没什么阻碍。这就是江苏也有人主张淮河入江的原因:它从长江入海的条件并不差,且距离也不远,而扬州那里的长江和海差不多。他们主张淮河入江、入海都可以。根据我的经验和认识,是先让淮河单独入江,将来需要时,也可以有一部份入海;甚至还可以在运河分流一部份入江。这样淮河排泄水量就没问题了。
我的看法是:在三河一带向下挖深,在运河以西的那群湖边上形成一条主要的新淮河河道,挖得深一点,便可形成一条窄深型道。这样的话,新淮河河道比洪泽湖底要低8至10米,中游束水严重、下游出口不畅的主要问题全都迎刃而解,由此向上游溯源侵蚀导流,这是根治淮河的关键所在。新淮河要经过三河一带,淮河以南是丘陵带;我们要在这里开挖。现在的三河闸是在高处分流;我们要在下面挖深,至少10米。
现在的洪泽湖底高程8米多,而原来老淮河河谷按道理比海面低。只要三河这个地带一经挖深疏浚之后(从盱眙到三河不过几十公里),上面就迎刃而解了,原来的老淮河就是如此,我们只不过是把它恢复了而已。它原来的走向是经过三河往东,再经过运河朝北转向东北方向,最后进入废黄河东向入海。从信阳到盱眙,淮河基本上是正东、正西走向,到了三河一带,老淮河转了弯。为什么?因为丘陵到这儿转了弯。淮河右岸始终是丘陵,它贴着丘陵边上走,后来丘陵没有了,它才向东入海。本来江淮流域的土地就不多,又因为各种原因这里没有得到开发,而一般老百姓没有能力挖河疏浚;所以水在运河以西一带是漫流的,从三河闸下来的水到这里是漫流的。过去很多人不懂,以为水面宽可以多过水,其实这样反而少过水;只有窄深才能多过水,而且还可在两岸多开发土地。
过去苏北的老百姓最怕这里出事。运河在这里是地上河,因为洪泽湖淤高了,运河只好高了。由于运河高了,所以苏北里下河地区受洪水危胁很厉害。而洪泽湖一带利用丘陵修了堤防,抬高了洪水位,但其南边的运河一带没有丘陵;所以有时堤防很容易垮。
邓英淘:新淮河过了三河一带,进不进运河?
林老:可以选择;你可以开条河进运河,也可以向南平行于运河到扬州进长江。根据柯雷沃雷定律,北半球的河流总是不断地向右岸移动;因此,它的右岸都是丘陵地带,淮河南岸也是如此。这个丘陵带到了三河、特别是运河附近,就变成偏南北走向了,它就成为洪泽湖的东堤了;因此,这个堤垮不了,要垮的也是运河堤,这儿的基础不好,运河堤一垮就把里下河地区给淹了,而这里是苏北比较富庶的地方。
运河以西的那群湖比运河河底低,这是因为运河地势受洪泽湖的影响;而这群湖不受这个影响,所以它们的地势低。从运河往西到安徽的丘陵地带,这群湖就在丘陵根上。从这群湖到运河之间,地面还是很宽广的,新淮河河道就在这群湖以东、运河以西的中间地带。只要这条新淮河河道修通直接从扬州入江,里下河地区的洪灾就没有了。如此,皖、苏两省将皆大欢喜。
邓英淘:这下我明白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有人提出说,下荆江裁弯之后,河道刷深,过水量加大,抬高了城陵矶水位,这是否与城陵矶以下泄水不畅有关?
林老:水不从藕池口进入洞庭,看起来在下面抬高了城陵矶水位;但如果洪水从藕池口进洞庭,那么城陵矶水位不就更高了么?长江水不进洞庭,反而显得把城陵矶水位壅高了。以往长江的水3/4是在藕池口进洞庭,然后从城陵矶这儿出去。那时下荆江简直不像长江的样了,结果有一段时期,很多大轮船不走下荆江,改走洞庭湖,而后再转向长江。后来下荆江裁弯了,恢复了长江浩浩荡荡的样子。但按我的看法,荆江还可大大刷深。
下荆江裁弯取直后,在藕池口、石首县这一带刷深了4至5米,下荆江水位下隆了,这对荆江有好处,湖北的感觉也很好;但如能大大刷深,就更好了。湖北不明白,这里是在明朝以后才淤高的。
邓英淘:将来上、下荆江都刷深了,城陵矶到武汉这段河道是不是要做些整顿?
林老:同样也要大大刷深。实际上,这一带现在是以一片汪洋的方式泄洪,这里的河道虽是窄深的,但河道很小,过水断面不够,水都漫流了。本来这一带是可以围垦的,例如现在的洪湖县城就在洼地里,而如果这一带围垦起来,那就可在高处多得不少土地。现在长江河道离县城还挺远,所以河道可以展宽挖深,这样就可以靠主槽泄洪了,把原来漫流的地面围垦起来。这里有很多垸子,挺富的,往北可排水至长江,往南可排水至洪湖。
现在这里冬天有时不能通航,因为水到处漫流,所以难以刷深河道。这里的主河道一是要刷深,一是要展宽。武汉以上到城陵矶这一段,应往下刷深4至5米,还要适当展宽恢复长江断面,并把现在到处漫流的地方围垦成垸田。
邓英淘:您认为这段长江断面多宽为好?
林老:荆江约800至1000米,洞庭以下到武汉,有四水进来,应在1200至1500米;到了武汉以下,汉江又进来了,断面还可再大些;到了九江以下,又有鄱阳湖水系进来了,要2000米了,那里的安全泄量是8万个。
邓英淘:刷深可以靠水量,展宽是不是要做工程?
林老:那也不一定。一是可做点开挖工程,挖土巩固垸子;二是刷深后,可允许河水崩一部份岸,这不就宽了么。本地人不明白,以为这样会使下游淤积起来;实际上,河流自身有一个保持自我平衡的本领。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例如,葛洲坝断面的泥沙是4至5亿吨;到了下面,还是这个数;在夔门以上,也不超过4至5亿吨。而在上游的金沙江、岷江、嘉陵江、乌江等处的水文站,测得的泥沙含量相加起来,相当于这个数的好多倍呀!那么上面的泥沙跑到哪儿去了?基本上就地和沿途解决了。泥沙少了,就靠崩岸补充;泥沙多了,带不走了,就形成了沙洲,河流自身有个平衡。很多人不研究水文资料,实际上支流的泥沙不知要比三峡干流的泥沙多多少倍呀!以前我也说过,从都江堰到眉山县,这里是冲积平原;上面的卵石有两只手掌那么大,经过百把公里到了成都平原,卵石也就是拳头大小了,再过百把公里到了眉山,卵石就没有了,都自己磨碎了。
从地质学上看,水成岩最上层是石灰岩,下面依次是:页岩、砂岩、砾岩,砾岩是由卵石构成的,就像混凝土那样。再往下可能又重新来一轮,这是由古代地质、地形变化所致,如由海岸、内河又变成沧海,这就开始了新的沉积。总的说来,一是磨细了,一是不断沉积。
邓英淘:这么说来,如果上荆江主泓南移之后,从上荆江直至武汉的河段整治,还得很用点心思。
林老:一是要懂得河流学;二是说服地方上不要搞本位主义。例如,石首以下,两省有相当一部份是以河岸为界,而不是以分水岭为界。这样,你要做工程时,两省间就会出现纠纷了。如监利河段南岸的洲子,湖南认为是自己的,这样,湖北就不能根据河流学的认识采取最有利的工程治理措施。
邓英淘:如果把南岸的洲子划给湖北监利,用什么来补偿湖南呢?
林老:这个说来话长了。实际上,原来城陵矶这个地方是湖北的,是解放以后才划给湖南的,现在这是岳阳的一个区了。那么,湖南把那几个小沙洲子划给湖北,又有什么呢?这里面的矛盾很复杂,很难说清呵!现在,一个事只要对湖南有利,湖北就怀疑、就反对;反过来也一样。例子很多,如下荆江的江汉平原中间是个大垸子(焦作垸),过去有个时期,这里与长江一堤之隔就是洼地,很危险;因为在荆江与垸田之间遗留了个小河沟,它大部份被淤死了,分得水很少,湖北如把这个小河沟堵死,就更安全了,可湖北一堵,湖南就有意见,说:你堵死了,水就靠南边了,这就把我们给淹了。
又如荆江四口,现在只有三口,调弦口只是个名了。那是在下荆江,我去看过,是一个很小的口子。原来湖南也有想堵死的意思,因为虽然很小,但到了夏天,还得操心那里的垸田。但湖北对此有意见,说:你们一堵,水不能进洞庭了,就增加了我们湖北的水量。其实那水量了了的。后来因为某种原因,逐渐淤死了,大家也就算了。可是当初争论很多。
邓英淘:主泓南移、刷深河道、城陵矶以下的河道治理等,有个什么体制能保证做下去呢?
林老:唉,很难说呀。由于长江河道的自然条件较好,谁也不管它,自然状态时,就过得去了。这与黄河不同。其实黄河本身也没什么问题,但它吓人呵;唉哟,不得了了,要决堤了!因此,当地没人敢违反黄委的管理。去年山东大旱,损失数百亿元,但黄委就是不给水,我就是要花钱把水往海里送,黄河谁也不准动;山东对此很有意见。黄委不让动,老百姓就不敢动,万一决了堤,谁负责呵!长江没这个问题,它是条地下河,改不了道,因此也就没人治理。其实,长江河道治理的潜力还很大,利益也很大。例如,城陵矶以下刷深展宽主槽,直到牌洲湾,那是多大的一片呵,能围垦出多少好田呵;同时,这还降低了洞庭湖水位,而湖北就是不愿意,这不是以邻为壑么。其实,洞庭水位降低了,对湖北有好处,但他们不那么想。另外,洪湖县说:把这里围起来,码头就没有了;实际上把这个码头移到长江边上,不比现在在这个小支汉里更好么。
邓英淘:这里的治理,得有一个统一的体制吧?
林老:很难说。例如,上荆江的郝穴险段,为什么老要对它提心吊胆的呢?恢复黄水套故道有多好呵,这不是眼见的么?解放初,那里还分水5000多个流量。可是。地方就是不积极,湖北水利厅也不积极,无所谓,反正过得去,就算了。有大水时,就出水灾了;没大水时,长江渲泄量大,只要不是大水年,平常都过得去。
邓英淘:从上荆江开始,主泓南移,刷深河道,到汉口的卡脖子山,要把这些都治理得好好的,没有一个统一的体制不行吧?长委能把这些事抓起来么?
林老:很不容易。例如,荆江分洪这件事,当初湖北特别拥护,中南局也拥护。因为万里长江,险在荆江,万一决堤,怎么办呀?就在这种不堪设想的状况下,49年差点出了大问题,差点在那儿改了道;我当时都看了,认识到再不能这么看下去了。如果真改了道,要恢复的话,谁也没有这个本事呵。
这样,我就提出建荆江分洪区,当时老工程师很佩服,说:我们都没想到,你倒提出这么个方案。可是湖南当时反对这个方案,只要你水往北流,流得江汉平原一片汪洋,才好呢。你要流到南岸来,就威胁我洞庭了。这样,首先是黄克诚出来反对。当初毛主席是在1950年冬天批准了荆江分洪工程;后来,中南局也没抓紧。那时,国家钱也少,有点钱办个工厂,立马见效。水利投资大,又不能很快见效,办几个工厂的钱也没了。当时我干着急,说了也不管用,这样就拖了一年。我当时想到,万一来了水,怎么办呀?我只好在分洪区垸子的周围把堤加高一点,修个子堤,加个小埂,将来能抢点险。这一下惊动了黄老,他写了个报告给中央,表示反对,并向中央提出两湖矛盾的问题。这个矛盾过去说不清,厉害得很。
后来撤销大区时,毛主席考虑过:大区撤销了,两湖矛盾如何办?有中南局时,还好说一些,可以协调一下,是不是两湖弄个小中南-保留个两湖总督?后来有人提出:大中南不就是湖广总督么,大中南有些问题都解决不了,小中南还能怎么办呀?于是,主席只好说:有了问题,大家坐飞机来北京找中央解决吧。
当时,黄老一告状,总理知道了。原来应在50年开工,结果到51年冬天还没开工;到了52年春天,总理发现:主席批示的工程,没声没响了。于是,他就召集中南各省开会,批评道:毛主席批的工程,渺无音信,从中南局到中央水利部、湖北省委,到长委会,你们都对主席的批示置之脑后,不负责任!我当时和总理说:这个事不能找我呀,我无能为力呀,我还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修了子堤呵。其实,总理知道这不是我的事,但是都批评了,不挂上你不好呀。总理又问:你修那个子堤,有没有打报告?我说:这是我自已能解决的事,还去报告谁呀?水利部接着说:我们也不知道呵。我说:你怎么能知道呢,你也不给我钱,我们只好利用当地群众的积极性,自己干点事吧。总理说:没打报告,那不算数。我一听,知道总理不好说,我就不吭声了。总理说:要立即开工。
这下,水利部着急了,连夜开会布置。中南局开会,开始辨论起来,黄克诚是反对派,也是少数派,先念同志同意、支持分洪工程,他们俩旗鼓相当,争得可厉害了。但大家知道荆江河段危险,中央也批示了,无论如何,这个工程也得干。这样,黄老吃了败仗。中南局讨论的结果是坚决执行中央的决定。散了会,出了门,黄老不高兴,和我说:你这个林一山呵,我要和你拼到底。我说:黄老呵,我是尊重您的,我可拼不过你呀,我不过是提了个建议,中央和中南局同意了,您和我拼什么呀。当时,总理的批示是:要使江湖都对人民有利;江是指荆江,湖是指洞庭。毛主席的批示是:为了广大人民的利益,争取荆江分洪工程的胜利。
后来,1954年来了大水,荆江分洪了,水并没淹到湖南。因为分洪降低了干流水位,这样四口进洞庭的水必然就少了。而湖南不这样看。54年大水,两湖都成了海了,我称之为两湖海,还有江西。当时邓子恢坐飞机看水情,下面一片汪洋。而当时洞庭西部的很多垸子都没受淹,因为松滋口的水位降低了么!我们和他们说:要利用这个机会,把这个地方保住。他们没听,认为反正没淹着湖南。后来又来水了,又不分洪了,可以不淹的地方也受淹了,他们没办法,只好不吭声了。总之,现在搞成这么个局面:对湖南有利,湖北不愿意;对湖北有利,湖南不愿意。
这些问题,长委会不行,水利部也不好说。两省矛盾,水利部说了也不算。又如,下荆江有个急弯,卡腰中间只有5至6公里,船老在那儿出事(夜间看错航标灯,撞到河岸上)。如在这个地方裁下弯,就没事了,可湖北就是不干,交通部也不坚决。过得去,就算了,很多应该干的事干不了,不好说呀。
邓英淘:那非得中央出面才行吗?
林老:中央也不像过去了,那时总理直接抓水利呀!现在没人抓了,目前三农是重中之重,不抓水利问题怎么体现重中之重呀?
邓英淘:主泓南移,河道刷深、洪湖河道挖深展宽等等,都在湖北地面;如果湖北省搞明白了,这些事是不是就好办了?
林老:如果湖北通了,就容易干了。不过,我看这些事也不会长期拖下去了。早晚在长江上下会形成一条工业走廊,那时这类问题就好解决了。58年的时候,我和周总理讲:我们的国家计委办了些糊涂事:现在工厂的摆布有些问题,特别是大电机制造厂,它们都是几十吨、百把吨的大构件,公路和铁路解决不了它们的运输问题,不如用水运。可现在很多工厂明明可摆在江边上,却偏摆在铁路边上。铁路有它的好处,但无论是运量、还是成本,都不如水运。资本家都知道,建工厂要靠水边。
当时,交通部长是王首道,是老同志,他认为这个意见符合他的意思。他对我说:一山呵,这个交通部长你干可就好了。在计划经济时期这笔账是部门各管各。你不想想:铁路唯一的优点是比水运快。但实际上,它也不快。因为铁路运量小,价钱贵,大家还要向铁道部报计划、申请车皮,铁道部不能立即给他运去,必须安排计划,从下达计划到货运到,水运再慢也运到了。另外,水运和铁运价差很大。在水上,看起来船不大,但顶好几节车皮(一个车皮运30-40吨),小船运输百把吨、几百吨。在江上,一个纤夫上水船可拉上万斤,下水就不用说了。江运更不用说了,江里船不值钱,海里的船造价高。例如,万吨级船队到重庆,不是独载轮,而是3至4千吨级的小驳子,把三、四个弄到一起,前头有个拖轮就行了。这种船造价低得很。所以水运便宜得很。远了坐火车,可在江边,百十公里,随便坐船我就走了;虽然慢,但时间很自由,不像坐火车得有钟点,还得停靠车站。所以说,水运好处很多。但国家计委不考虑这些。
所以当时我和总理说,批评了计委。总理也有感觉。那时东方红电机厂在四川找了个地方,如果移个几十公里,就到了沱江了。结果它选的是其他地方。总理问:那能不能搬个地方?我说:工厂选好了,已花了很多钱,难办了。总理又问:那能不能修条运河呀?我说:那造价可就高了。当初就差那么几十公里,如果做计划时考虑得周到一点,这样的工厂为什么不摆在水边上呀?
到现在了,长江经济应如何发展?交通搞好了,赚钱可多呀!可是交通部的有些领导只考虑如何做官,不关心运输花多少钱及应该如何发展。58年或59年,少奇同志为了配合毛主席的工作,到了重庆,要顺流而下,又看长江、又看三峡,市委打来电话,让我到重庆去陪他。住了几天,往下走,我和少奇说:这么大的长江,黄金水道呀,可咱们走了几天,没遇到几条船,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发展水运呢?少奇说:是呀,应该呵!当时,交通部也有人陪着,我顺着少奇同志的口气,说:你回去和你们部长讲,刘主席说了,长江买船的钱不用你们出,自己赚的钱不用上交,发展水运,这是刘主席讲的哟!后来,我回来一了解才知道,交通部不仅不赚钱,每年还陪钱;从上海到重庆的新船还有钱赚,但他们的船大部份是旧的。这些船的老船主都是些私人小资本家,解放前后,亲戚朋友没饭吃了,都跑到船上来了。49年一归公,连船带人都过来了,新中国不能让他们受饿呀,国家规定把这些人都归到交通部养起来了,光养这些人就陪了不少钱。结果是这么个局面。我想,这样交通如何发展呵?
从这些例子可见,上边说的那些事,靠长委不行,水利部有些事也搞不清楚,黄河和长江都是如此。所以,总理的经验之谈是:上天还容易些,水利不好办!上天是个技术性很强的事,难度很大,没什么人敢胡说话;而水利看来好像简单,结果是懂得的也说,不懂得的也说。而不少不懂得的人花钱,权力在他那儿;水利部每年一、二百个亿,大部份都浪费了。而上天那个事,你要是给他几百个亿,浪费得不多,弄错了的话,也不是随便说的。但水利上的事儿,谁都可以随便说;只有搞灌溉,一些小的溜的事,这挖挖,那填填,还不算白花,而凡是系统性的花钱,大部份都浪费了。因为很多事都没弄清楚呵,例如黄河吧,这么一条有大用的河,却花了那么多钱把宝贵的水资源白白地送到大海里去了。当时总理让我在那儿主持放淤稻改,几年时间搞了4000万亩,亩产由百把斤最高上到了一千斤,这个效益多大呵!可是按他们那个作法,钱都丢了。上天的事,专家自己不免犯点错,不能随便花;可水利上的钱可以随便花呀。
所以我前面说:研究长江治理有前途,但什么时候能做好,不好说。你就说城陵矶以下的河道治理吧,降低洞庭湖水位,对两湖都有好处,但湖北就是不愿意,怎么也说不通。在武汉以下把卡脖山挖深,他可能会同意。但一到城陵矶就不行了,因为那对湖南有好处呀。
今天有个黑龙江来的同志说;说得好听点,本位主义说是为本部门利益而奋斗;但深究起来,这也是一种腐化堕落呵,为了自己小团体的利益,牺牲国家的利益。有很多事,白花了多少钱,浪费多大呵!可有几个人心疼呀。
邓英淘:林老,您说的那个卡脖子山在哪儿?如果按您说的往下挖三米左右,能使武汉的洪水位降低多少?
林老:那个卡脖子山在武穴那一带,如往下挖三米,可使武汉的洪水位降低1米,很管用。这个工程可在冬天枯水时节做,先搞一个纵向围堰,做好半边的工程,这样不碍航;然后再做另外半边的工程。
邓英淘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