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4-10        2004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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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访谈:再谈淮河的治本工程

 

 

    编者按:2004年1月17日、2月4日,邓英淘拜访水利界泰斗林一山前辈,请教有关淮河治理等问题,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林老:淮河的问题是把水留下,还是把水送走?他们是要把水留下,这怎么能解决问题呢?我对淮河的研究较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必须以某种形式恢复淮河干流的窄深河床,即总的原则是不能违反河流学规律。
在淮河流域已经淤高的地方,河床不需要恢复得像原来那样窄深。淮河流域的淤积是不均衡的,越往下游淤积得越厉害,越往上游越轻。它的右岸是丘陵地,左岸是冲积层,淤积主要是左岸,右岸淤不了,因为隔着一条淮河。我们利用溯源侵蚀的作用来恢复河床,是为了减少开挖量,这里面一个是可能性的问题,一是需要的问题。从左岸(北岸)来说,河床不需要恢复得那么深,可是对右岸(南岸)来说,如不恢复原来的河床,那里有很多的洼地,内部的排水难以解决。那里是丘陵区,有很多丘陵很浅,高高低低,排水很成问题。堤防加高之后,使得有些地方变成了小内湖。借鉴长江流域的经验,把降雨的水在秋冬季排出去,不然的话,连排水的地方都没有,这就需要恢复原河床。因为南岸没有淤积过,地势低。例如在临淮岗一带,有个润河集,那里是个大分洪区,这说明右岸有很多大片的洼地,对于这些洼地,如不运用溯源侵蚀最大限度地恢复原河床,那就要在这一带做很多水利工程。例如就要把堤加修得很高、很大,又要把很多洼地连起来,减少排水点(因为用电抽排,为每个洼地单独排水不核算),这样的话,就不如利用溯源侵蚀来恢复原河床,降低了干流的水位,就可大大减少内水的抽排量。
    

    邓英淘:如在盱眙一带开始进行溯源侵蚀,若干年后,这种作用能达到临淮岗一带么?
    

    林老:可以!越是下游越先恢复。在盱眙那一带恢复窄深河床后,淮干下游的坡降加大,流速加快,向下冲刷的泥沙多了,工程量就少了,这可以使恢复河床的年限提前、速度加快。至于坡降是多少,还有个具体的工程设计问题。但无论如何,坡降一大,流速加快,干流的水位就降下来了,其中右岸的恢复问题和工程较多。
    

    邓英淘:为什么左岸不在考虑的范围?
    

    林老:左岸的整个淮河流域都淤高了,地面高了,就不一定需要恢复原来那么深的河床了,那里的地面高得很,能恢复的话,也可以考虑不怎么恢复了,但右岸就不同了。因此,我们的着眼点在右岸,而且恢复原河床也不是很难的事,因为原来有一个深水河床么!既然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不做呢?
  

     邓英淘:淮委提出的盱眙新河河湖分家方案,如果在地质上没有那么困难,是否可以作为淮干南下入江的主要河道。这条新河毕竟只有20多公里,进水口4米,出水口3米,这已比洪泽湖底低了6至7米。
    

    林老:那可不容易,在Q3地层的粘土层上开挖20多公里,那个工程量可大了去了。例如,我上次讲过在武汉下边的武穴附近有个支流,有人想在那儿分水,以降低汉口水位;那儿看起来低,但那是河底,水一多,它就变成宽浅河床了,这样就下不了多少水,难以大量行洪、排洪。新河在初期可以分些洪水,但长期不行;要把它做成窄深河床,那个工程量可就大了。例如牌洲湾是在宋朝就形成了,卡腰只有1至2公里,但谁也不敢挖,那是粘土呵,比石头还难对付!石头还可以爆破,粘土是软硬不吃,很难挖动,也爆破不了。石头一炸就碎了,粘土那个家伙很有弹性,它不听话,炸不了,也挖不动。盱眙新河在淮河水位高时,临时分点水还可以,但不能寄予很大的希望。只要水一大,它就变成宽浅河床了,这样的话,就不能快速大量行洪了。
    

    邓英淘:他们设计的底宽是1300米,开口得2000多米了,如果搞得窄些,是不是以后可以变成窄深型的?
   

     林老:不行,那是粘土层,水冲不动它,也就刷不深,水一大,还是宽浅型河床。我们的方案是利用盱眙、三河至苏北总灌渠那一带的淮干原河床;这样只须把洪泽湖往里缩个1000米,它的面积不会小多少。另外北边的面积还可扩大一些,即在北面高地进水的地方扩大一部分。
    由于洪泽湖西边不用修堤,那里有河道的河堤,北边也不用修堤。河湖分家主要是在湖的南边。在这里修堤有个笨办法,过去也这样做过。即用挖泥船从两边对开挖泥,到了中间后就做成了一个堤,做到水面以上,先把水挡在外边,即从两边对着推进,慢点前进,一旦出了水面就好办了,外边有水,里边没水,将来再加高就容易了,这时从里边做就可以了。虽然这样做看起来工程大,但效果是累积的,而现在很多治淮工程是浪费的、白花钱。
    一旦河湖分家后,淮干水位就降低了,各地就会自己动手把支流的水往里排,这些就不用国家花钱了,地下水位也下降了,土地产出马上提高,老百姓见到效益,积极性就起来了。
    

    邓英淘:(先念了一段淮委访谈材料,此处从略)我现在还有个问题:从盱眙至三河一带恢复原淮干河床,由于这里是冲积土层,故在地质上没有问题,如果在下边把三河一带的丘陵往下挖深十几米、长度几百米,南下的深水河床就打通了;三河的中渡是-5米,尾渡是-9米,因此从这一带溯源侵蚀没有问题,那么出了三河到了高邮湖一带,那里至三江营有90公里左右,这里会不会有个Q3地层?
    

    林老:如果真是这样,就难办了。但是那一带古时候离海岸线不远,后来是淤高的,先淤的地方高出水面,后淤的地方地势低,变成了湖。因此,从原理上说,应该可以找到一条适宜开挖深水河床的地带,可以找个土钻队做地质勘探,按着一定的河床弯曲度,从三河闸下-9米的地方开始搞勘探。
    淮委的人说,无法从下面对上面进行溯源侵蚀,这种说法违背河流学原理。另外,他们有一个问题没注意到。当我们从下向上溯源侵蚀时,下面河道刷深了,会逐步向上面发展,再辅之一定的人工开挖进行诱导,每刷深1米,当年的效益就不得了了,而且效益会随着逐步刷深逐年增加和累积,而不是等到河床全部恢复了才有效益,这个效益是逐年累积的。
    你不是说他们也承认淮干河床的粘性好,可以窄深么。既然如此,下面的河床坡降大了,R也大了,流速也增大了,干流水位也就下降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影响上面的河道,怎么可能呢?这是不懂河流学的说法。R大了,S(坡降)也大了,流速也加快了,哪能不影响上游呢!
    另外,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完全是烦琐哲学,要运用辩证法,抓住主要矛盾。淮河的根本问题就是干流河床或河道的问题。主河道一刷深,其他问题就不用你去解决了,地方上的乡、县、市的老百姓和干部自己就会动手疏浚支流,向干流排水。淮委这些人这也怀疑、那也怀疑,说明他们不懂河流学,这样的话,你要想和他们讲清一个道理,那就很难了。他们没有这个概念,你要让他们有这个概念,那是几乎做不到的。这些人不懂得河流学,你要说服他们很困难。就象当年修葛洲坝,如果不是周总理同意,委托我来管,只用长办这个队伍,别的单位一律退出,要捣乱到外边去。如果让他们在里边搅和,那就没办法了。
    要从根本上治淮,必须有国家下决心,就像当年建葛洲坝那样,集中决策权,要相信恢复淮河的窄深河床是治本之道,否则会永远七嘴八舌地议论下去,而治淮仍然是老样子,到现在已经花了近千亿元,仍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邓英淘:他们治淮五十年,主要靠加高加厚堤防,虽然没有破堤,从表面上看似乎洪灾解决了,但涝灾却因此更为突出了。
    

    林老:就是这样的,他们把水抬高了,不让水走掉,涝灾当然就突出了。
    

    邓英淘: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在长江口修一个十几米的坝,并假设它垮不了,那么长江三角洲不就全都泡在水里了吗!淮河的道理与此十分类似,洪泽湖就是一座十几米高的坝拦住了淮河东归入海之路,而原来这里是在海平面以下,现在湖底平均是10.5米,水位到了13米以上,三河才开闸放水。为了不让壅高了十几米的水到处慢流,只好拼命地加高加厚大堤,形成了一个数百公里长的洪水走廊,高位行洪时间长达八、九十天;这种治淮方法怎么可能不让涝灾日益突出呢?这就是当地老百姓和干部说的关门淹呀!淮委老讲什么安徽抽排能力不足,用这种方式去排内水,那里是个长期的解决办法呀!所幸淮河的水只有几百亿方,要像长江那样有近万亿方水,再大的抽排能力也不够用呀!
    

    林老:长江口别说修十几米高的坝,就是修个几米高的坝,长江三角洲也受不了!因此,淮干不恢复原来的窄深河床是不行的!只要这个根本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不仅洪灾的问题彻底解决,而且涝灾问题也能解决。他们怀疑恢复原来的深水河床做不到,而原来的淮河就是这样的吗!他们不是也说淮河河床的粘性好吗!
   

    邓英淘:他们说淮河河床的粘性比长江还要好!
    

    林老:起码不比长江差吗!它原来就是深水河床,因此,只要以某种形式恢复了它的原来河床,干流两岸的其他问题就都好办了。只要干流河床变成窄深的,每次降水来了,水很快就流走了。现在是降一次雨,水就留下来了,再降一次雨,水又留下来,这样所有的问题就都来了。他们不懂得河流学,抓不住主要矛盾,只知道东弄一下,西搞一下,大部分钱都白花了。
    我们这个总的想法是合理的,但要建个土钻队加以验证,把合理的河道走向确定好,形成一个深水河床,每年刷深1米,当年的效益就不得了,而且还会逐年累积效果。
    从现在来看,在根治淮河上,如果中央不支持一个明白事理的单位来主持,那是搞不好的。昨天开全国的水利厅长会议,部里问我想不想参加一下,我说不去了。我去了能说什么呢?即使说了,那些人还认为我是在胡说八道呢。
    

    邓英淘:黄河夺淮时,主要淤积是发生在盱眙一带及其以下吧?
    

    林老:对,上边的河道,黄河一般淹不到。不过,他们现在解决淮河的问题,就是靠继续扩大淹没区。为什么这么说?最近不是搞了个临淮岗拦洪工程截流吗?这下就要淹到河南了,原来黄河夺淮还没有影响到那儿呢!实际上这里的中心问题就是恢复干流的深水河床,有了它,其他问题就好解决了。必须相信这一条,这是河流学的基本原理。
    

    邓英淘:上面你曾经说过,用溯源侵蚀主要解决右岸的问题,难道这对左岸就没有影响吗?
    

    林老:对左岸有影响那就更好呵!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果只考虑左岸的话,就不一定要完全恢复原河床了;因为左岸淤高了,而右岸没有,右岸低洼得更厉害,淹得也更严重,不恢复原河床,对右岸的淹没影响太大。
    

    邓英淘:黄河夺淮时,致命的影响在盱眙及其以下,但包括蒋介石扒花园口,黄河泛滥对颍河等流域好象也不小。
    

    林老:对,颍河是淮河最大的支流,它的左岸就是花园口扒堤的淹没区。
    

    邓英淘:如果淮干恢复了原来的深水河床,应该对颍河这些支流有好的作用吧?
    林老:那当然,都会得到好处。这一带过去被淤高了,如果淮干河床变成窄深的,对这一带的好处会更大。因为干流水位一下降,这一带的排水就顺畅了,地下水位也就降低了,盐碱问题也解决了,提水灌溉的效果会更好。如果淮干恢复了原河床,那些原来被淤高的地方,效益会更加明显。
   

    邓英淘:我的感觉是,淮干恢复了原河床,干流水位一降下来,应该对面上的水有较大的好作用,不仅排泄洪水问题更易于解决,而且对治涝的好作用会更大,因为干流走水顺畅了。
    

    林老:那是当然的!现在回过头一想,我们的祖先从实际出发,倒是按照河流学原理,搞了不少好工程,如都江堰,而越到近代反而到不行了。潘季驯提出了束水攻沙,但他没有解决如何具体实施的问题。
    黄河夺淮后,到处乱流,几十年后才找到了泗水,把它作为自己入海的干流河道,这样把淮河出洪泽入海的口子逐步堵死了,于是洪泽被淤高成湖了,在这个淤高的过程中,那时的治水人应该想到这么个办法:即老黄河逐步淤高时,也就变成了一个天然高地,他们应该在这个天然高地的北边修个高堤,让黄河的水在这个堤与高地之间入海,而不让它进洪泽湖。这样,洪泽湖就不会被淤高了,而且还可以另外找到一条河道,使淮河独立入海,而与黄河脱离关系。这个办法不用懂得河流学,也应该可以做到的。如果那里再被淤高,就再往北修堤,就这样逐步往北挤。如此,黄河入海水道也缩短了,对它的河道淤积问题也有好的作用。不知为什么,当初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另外,过去有个事实也应该想得到。在废黄河以北有个宿迁县,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一宿之间,它由黄河南岸变到了黄河北岸,黄河改道了吗!既然宿迁可以一宿之间就迁了,为什么不可以让黄河迁了呢?这个不用讲河流学,光凭经验就行呀!因为眼睛可以看得到吗。为什么不能做"人工宿迁"呢?过去没有人总结这个经验。当初可能是只考虑南北运河的通航了。北京要吃南方的大米,漕运总督的权利最大,如果南北运河不通了,北京就没有粮食吃了。所以当时的中央政府就牺牲了淮河一带来保北京。
    那么能不能既保北京,又不牺牲洪泽湖和淮河呢?完全可以!天然的宿迁可以实现,为什么人工的宿迁就不行呢。因此在过去,既可保住漕运,又可使洪泽湖不淤高,也就不用牺牲当地的老百姓了,这是可以做到的。
    现在我们掌握了河流学的基本原理,如果再有像周总理那样的领导来下决心,就像当年葛洲坝工程从停工、重新设计到复工,交由我来负责,只用长办这个技术队伍,其他的单位全部撤出。没有这样一种体制和一支队伍,我也没法干。那样的话,葛洲坝非完蛋不可!因为整天各种各样的外行会和你不断地扯皮,让你什么事也干不成。现在淮河的治本问题不能解决,新投入的190多个亿,很可能大部分又白丢了。


邓英淘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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