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4-4
2004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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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访谈:治水纵横谈(中)
编者按:2003年8月22日邓英淘、刘靖登门拜访水利界泰斗林一山前辈,请教有关治水工作的经验和展望等问题,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林老:湖南湘西有个地方,我在1952年组织人去参观,那里有明清时代的水坝。当时水利部的老工程师讨论过,如果能修30米高的土坝,就是高级工程师了;而解放初,我们水利界的很多人都没做过。但我们的祖先在明朝时就修过30多米高的水坝。当时我们看得是老堰塘,有明朝的、清初的,还有一些已经使用了100多年了,这很不容易。我们的历史上有很多治水的好经验,但总结很不够,例如,有关河流的理论、概念和名词都没有。
解放以来,对于很多河流、水系的整理工作,存在很大的问题。水利方面的主要成绩就是修了很多水库,这在国内外基本上都是成功的,成绩是主要的,失败的是少数。至于河流整理工作的得失,那就很难说了,从基本上看,错误是主要的。
邓英淘:海河的治理搞得怎么样?
林老:原来海河的变化,大体上是对的,它的那些河流,如天津附近海河水系的五大河,在汇合、分解总的形势方面大体符合原来河流的发展规律。至于要在海河方面进一步做工作,那还没改变过去的情况,只是在横穿南北运河的那一段(天津以下是南运河,以上是北运河),做了几处分流;在横穿南运河时,修了几个分流的闸,把平原里海河不能渲泄的洪水直接引入东海;虽然也不算很成功,但在别的工程没做起来的时候,也只好如此。
邓英淘:在黄河上游修的那些水库,如龙羊峡、刘家峡,应该还是可以吧?
林老:那主要是用于发电。黄河中、下游的治理基本上是失败了,因为方向错了。黄委有一个错误的理论,就是要把黄河的水尽量往海里送。他们千方百计压缩沿岸的灌溉用水,节约用水的目的不是扩大灌溉面积,而是尽量把水送到海里去。当时黄河水利用了40%,他们因此得出了结论,黄河应有60%的水入还也就可以了。那个40%,他们收不回了,老百姓要靠那吃饭呀!他们的理论就是黄河水应尽量入海,不应该变成工、农业产品,这是一个方向上的错误。
我以前也讲过,西北是一个干旱区,黄河流域大体如此。它的水,你不在本地用,在哪儿用呀?这里的水不仅不能让它入海,甚至在三门峡以下、华北平原都不要用。因为华北靠南水北调,其投资比西北引水要少,要划算。所以说,黄委的方向错了,他们不准西北把自己的水用完。
邓英淘:西北用黄河水存在一个问题,那里不少地方山高水深,没有国家投资,自己做不了工程。有些地方提水扬程有500-600米。
林老:那个扬程高了,提水量也大。。在青铜峡有秦、汉、唐三代的引水渠,现在还都保留着。在2000多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就会运用青铜峡那种地形,把水引到河岸上来,这很了不起。在那里,海拔约1100米,往上百把公里是大柳树,即黑山峡,峡口高程约1250米,比青铜峡高了150米。在贺兰山脚下挖个渠道,通过贺兰山和阴山的断裂口,可把大柳树的水向西引,从那里可自流往西,高程可逐步降低,都在1250米以下。北疆的克拉玛依,海拔约100米,乌鲁木齐约700米,哈密约1000米左右,直至额济纳,一路都是顺流而下。这是水从沙漠区的分水岭走,在沙漠里还有低地。一个是甘肃武威东边的阿拉善左旗,这里是贺兰山的迎风面,有一定的雨量。再往西是阿拉善右旗,可以利用祁连山与之平行的小山。往西是张掖,往东是阿拉善右旗。这个小山也是迎风面,有点水,右旗在这里。其他还有几个洼地,底下还有石油,祁连山的雪水往这里流,灌溉这个地方,这是一个盆地。另外,吉兰台也是盆地,那里出盐,周围高、中间低,地下水汇合于此。吉兰台低于1250米。
向西引水,投资多少,在哪儿有落差,可修小水电,哪儿可蓄水以调蓄水流,还要做具体规划。总而言之,把黄河水用于西北,并不需要像现在那样搞那么高的工程,自流引水就可以灌溉相当大范围的地区。
为什么现在搞那么高的扬水站,因为水利部没什么人懂得自流引水的理论,只好搞扬水站,这是就近论事。很多地方都可以自流,为什么不搞呢?为何一定要在高扬程的地方开垦?在可以自流的地方,可用的土地多得很么!那里有了水,土地就是耕地。极而言之,那里的土地是无限的,而水是有限的。因此你为什么还硬要去扬水呢?所以那些扬水工程是否正确,值得打个问号。为什么打个问号,没有直接否定呢?因为那里毕竟还有些本地居民,有要不要全部搬迁等等问题,所以适当地提些水,也是需要的。
另外,为什么不全盘否定扬水,这里还有一些问题要研究。在七十年代,我去过这些地区。我发现这个地区里的产量差别很大,有些地方很高,有些地方则很低。甚至在银川市里(老城,我在那儿住过),街上都有盐滩,地面上泛白,什么都不长,只长沙枣树,它的抗碱性强。在这些地方,能种水稻,但产量也很低,只产200至300斤。可是银川有几个地方的产量高得很,这些地方,几千亩至一万亩一块方田,周围都是扬树防风,那个时候,亩产就1500斤。为什么?这些地方是缓的倾斜面,眼看不明显,因此它可向宁夏的低地排水。在那些低地的水荡子里,到处养鱼很多,那里河湖纵横。凡从高处向这个倾斜面流水的地方,都是亩产千斤,因为碱都排走了,这里全可自流。所以在什么地方利用地形灌溉,我们的祖先在2300年前就有经验。而我们水利部的很多工程师都不懂这些。秦、汉、唐三代的灌渠,我都去看过。我们的祖先很聪明。
凡是有黑山峡、青铜峡这种河谷的地方,底下坡降就大,可利用此点,修渠使水流变缓,到了下游就离开了原河道,水也就走到河岸上去了。所谓黄河千里,唯富一套。为什么?因为河套是自流引水排灌。这种引水模式能否扩大?我们的祖先能在青铜峡干,我们为什么不能在黑山峡、大柳树引水呢?黄委没有看到这一点。他们很重视大柳树,但他们不知道这里可以向西自流引水。当时有一个盲目的争论,好在后来多数人意见一致了。黑山峡有几十公里的峡谷,有100多米的落差。甘肃主张大柳树水库修在峡谷上口,宁夏主张修在下口。水库修在下口是宁夏的,修在上口是甘肃的。在上口修,很不好,一是100米落差损失了;二是下口开阔,便于施工,设施能摆开,而上口是窄口,不宜施工。最后大家都同意在下口修,甘肃也同意了。大柳树修库,要淹没20至30万亩好地,那个地区黄河沿岸都是宝地。黄委以不淹这儿为主要原则,规定大柳树坝高不超过1380米。我做过计算,如往上抬高到1450,从这里一直到武威、张掖、酒泉等地,都是在1450米以下。从这里有条线,打个洞,可从大柳树一直自流到新疆。
而黄委不考虑蓄水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老想着把黄河水往海里送。他们不研究这里水的价值的重要性,只以淹没多少土地做为水库设计的最高水位标准。实际上,这里有水就有地,只是移民花点钱。对此,这与三峡不同,那里无论是本地移民,还是迁往外地,都是很大的工程。但在西北,老百姓自己就有习惯:哪儿有水,我往哪儿搬,我也不用走得太远。因为黄河河道是在分水岭上,往东往西皆可自流;坝高一些,会多淹一些田地,但移民问题容易解决,因为周围可开垦出更多的田地,所以,就此而言,那些扬水工程很难说有多对。
总的来说,平原河流的治理很难说有多少成绩,如黄河、淮河都是如此。海河不同,因为原来的地形没什么变化。当初它是怎么形成的:我认为,在几千、几万年以前,黄河自由泛滥时,可能是向北流水,把经过的某些地方淤高了。例如,海河水系的五大河,如清、浊漳河等,这是运河的水源,利用这个水,到了山东一带就过了黄河。另外,漳河的水向北流,就是滹沱河了,很多沿途的支流是太行山过来的。但清、浊漳河的水往北直到白洋淀,再往东是文安洼,这是白洋淀的一个扩大区,再往下成为河流到天津了,转了这么个大弯,往这走了。
现在黄委他们不敢用黄河水,山东与河南交界的地方是个古怪的小长条,这种划界方法是瞎胡闹。他们解决不了,只好由总理来定,这个地方划给河南了。因为河南的水往东流,你们的水要淹我,山东不同意。周总理说:好吧,把这个地方划给河南,淹你自己吧。实际上根本不需要这么做。当初黄河在河北有一点,即河北的大名府,黄河以南只有一个县,叫东平县。过了黄河,北岸的面积大了,即中原油田,原来是河北的。后来,因为以黄河不决口为第一要务,为了划清防汛的责任,黄委认为河北不要有临黄段了,就把这块划给河南了,河南把太行山的一个县划给了河北。
实际上,可以在这里修个闸,让黄河水往北流,一过了堤后,有个分水岭,直到白洋淀、文安洼。我估计,黄河在古代时从这里走过。因为这里有这样的分水岭,以东的水向东流。由于南北运河时间长了,也淤高了。河北的南运河往东到海,是个倾斜面。西边也是倾斜面,这也是个分水岭,这之间的水往北流。到了山东,水是往东流。
这样,海河的治理可以利用上述这个地形,把水直接排到文安洼等低地。如果搞南水北调,可以把黄河的水用于当地,如伊洛河、沁河。可以在上述地方(即中原油田那一带)修个闸,给河北调南水,完全可以走这个岭子。往东是洼地,在这里修个河道,两面把堤修高,把文安洼的水撇开。这样,南水北调可到天津,天津就可以不用黄河的水了。海河的规划,眼看这个地形,应该没有什么困难。
另外是一些小的变化。本来海河是个分散的很多河,如五大河,而实际上每条河都是无数条河,如大清河,它就是太行山里很多条河汇合而成,它从保定这带过来。大清河的上游是太行山、五台山,到了平型关一带,河谷往东流水。有一个地方,水利专家做过多年研究,可以修一个很好的水库。北京周围,你不用本地水,再怎么干旱,下面还是下雨的。这个水库早就该修了,但钱正英从中作梗,白丢了。她有个错误的意见,在河北地界,河北不同意,你就不能修。你要黄河的水,我也不能给你。直到现在,这还停在那儿。
海河的无数个支流都集中在平面上,在每个支流,你都尽量修些水库,不论大小,水库的水总比地窖子水宝贵多了。所以海河的规划不复杂。你就是把这些支流上能修水库的地方都搞起来。总的来说,凡是修水库的地方,成绩是主要的,它把水保住了。又如中国的小水电很有名,这也是解放以后的一个很好的成绩。
至于说到河流的系统整理,那就不行了。因为他们不懂得河流学。例如淮河,每次发大水,钱正英都乘机争取浪费权。你不恢复淮河原有河道,是不是在原地恢复可另说;无论入江、入海,如不恢复原来某种形式的河道,其他方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此无非是争夺浪费权。要从根上解决问题,就不能在高处分洪。现在先把水雍高,再分流,这不可能是正确的。关键问题是要懂得河流学,这样才能活学活用。这和政治上是一样的,你要懂得马列主义,才能活学活用,才能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
在河流学方面,张瑞瑾还比较懂一些,其他有名的专家或是不懂、或是不承认这门学问。例如张光斗就不懂河流学,但他对修坝还是有经验的。又如严恺,他连修水坝都不懂,他是搞海港的。可他这样的专家,还成了水利界的学阀,你不同意他的意见,他就拼命反对你。所以现在所谓的院士,到底谁真、谁假,很难说。如钱正英,她肯定是假的么!院士里面有不少是假的。但不论真假,还得他们这些人通过,否则你就当不了。
前几年,工程院听了有些人建议,想让我当工程院的顾问。我说:我眼睛看不见,没法当。这是真话,另外,我也知道工程院院士得由他们说了算。实际上,这样的学阀、学霸,你也得罪不了他们;而在他们之间,也互相搞"交换贸易"。你提我,我提你,互相支持,是一种"贸易"关系。他们知道内情,我们不知道。如钱正英为什么能当上院士?她先支持某人当上了院士,而这个人后来也因此支持她当,这就是一种贸易关系。另外,因为钱正英官大,现在流行的观点是:谁官大谁正确。
从当初到现在,美、苏都是修水库、修大坝,都不懂得河流学。如曼宁公式,是美国人发明的,但他们解释不了这是什么。例如,美国陆军工程兵团的总工看了葛洲坝以后,很惊讶,他说:我们美国有不少地方也可以这样搞呀。为什么他们以前没这么做呢?例如密西西比河下游的入海水道,因为航运发达,有钱了,在下面搞了一个工业走廊,最下游是约尔伦斯。在这以上的几个地方,花了很多钱,把河道人工渠化了。他们把钢筋混凝板一直下切到河底,河流刷深了,到了一定程度,河流走向稳定了;这样,这条河下游变成了窄深河道了。R就大了,河床也变平了,S也就小了。下面的河道也裁制直了,他们原想往上游照此办理,但没想到上面的河道窄曲度增大了很多。这里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河口等于从海边移到了此处,河道的长度缩短了,上面的坡降(S)变大了;而河流为了恢复自己固有的坡降,弯曲度必须增加。这一下子,他们不敢再干了。他们如果懂得河流学,我就在这修个"葛洲坝",把上面的水位抬高;如此,上面的河道也可下夹板,也变成窄深型的。这样,上面的坡降变成水库型的,平面的弯曲就变成垂直的阶梯了。本来这是很容易做成的,但他们不敢干,就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河流学。所以他们看了葛洲坝之后说:如果我们也这样做,那我们的密西西比河就伟大了。美国人当初提出曼宁公式,很了不起,但后来停滞了,没形成河流学理论。
邓英淘:五十年来,我们搞了不少水库、防洪灌溉、发电、航运等,这方面的成绩是主要的,往后看,中国水利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林老:凡是修水库,无论大小,成绩是主要的。我们是农业国,必须搞水利。这是毛主席、总理重视水利的原因。主席到南方搞,是不得已;他原来想先在北方搞,但他和水利部谈,一问三不知,他也没办法,而且那些人还顶牛。现在没人像主席和总理那样了解水利的重要性了,光空说三农是重中之重,但实际中没表现出来。
邓英淘:五十多年修了八、九万座水库,以后再修,潜力没这么大了吧?是否转入水资源跨流域配置,如南水北调,以及河流的系统整治等?
林老:水电资源开发是个大任务。主席在1958年说:凡是在水能发电的地方,就不要用煤。可是主席讲了以后,电力部门还是自行其事。有水他不用来发电,还是用煤。现在说来说去,我们国家水电资源丰富,是因为我们地势高、山区多,西南尤其如此。现在搞西电东送是对的,在这方面还得好好干一阵子;其实在过去就应该搞,耽误了。投资在水电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
邓英淘:长江、黄、淮、海河等的中下游河道治理、河流水系的系统整理,是否为今后五十年工作的重要内容?
林老:对。例如淮河老这么拖下去,不行呀。实际上,南水北调,淮河问题不解决,会浪费很多钱。又如黄河的水,从长期来说,一定主要用于西北,那还不够呢!不论你愿意与否,老百姓不会同意让水走掉。那里老闹旱灾,人和牲畜都没水喝,这时窖水都成宝贝了。
邓英淘:在这一带是否可这样,如建了大柳树高坝,沿途往河西送水,这一带都是平原沙漠,有了水后,全成了绿洲,然后把那些山高水深的地方的人迁到这里来,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
林老:那是当然的。不用你迁,只要这些地方有了水,老百姓自己就跑来了。这样有利于西北地区更好地用水,方便了么。实际上,就算坝高不是1450米,只有1250米,这样土地就近乎无限大了。而且这一带地势低,产量也高。例如,这里种植细长绒棉,特别是在吐鲁番,那个价值很高,还有昼夜温差大,瓜果品质好。应尽量在这些地方搞灌溉,这还可以治沙,这里是沙尘暴的源头。在黄河规划上,只要承认黄河是宝河,因此我要用好它。但是治黄思想的问题不好解决。
当然,最后他们也挡不住。现在黄河只有200多亿方水下来(三门峡以上),原来是500亿方左右,将来这200多亿方也保不住。那个地方,谁有点水,那就不得了呀!老百姓对水这么重视,你不叫他用,怎么行呢?现在黄委老说,他们在哪儿解决了多少泥沙,实际上是黄河水少了,带不下来泥沙了。
邓英淘:这么看,往未来展望,中国水利建设是不是有这么几大类:一是西南水能资源的开发;二是水资源的跨流域调配,以南水北调为骨干;三是河流水系的系统整治;另外将来运河是不是也得整治?
林老:运河不是河流学问题,除了其中有一部分之外,运河属于明渠学,这部分不叫河流了,它是直的,流速慢。运河不要利用天然河,当水量大时那是天然的,如只有少量的水可修明渠。
邓英淘:将来东线南水北调,输水主要靠运河,现在有人提出利用运河调水与航运有矛盾。
林老:是这样的。你要靠运河调水,要输水就不会同意航运,因为这增加了污染。现在运河通航污染了水。关于水污染,这个问题在咱们国家太大了。咱们老讲西方是先污染后治理,咱们则是污染而不治理。你看我们的一些工业,所谓的赚钱,就是以牺牲老百姓的利益和环境为代价的。今天有个广播说,四川有个例子很悲惨。在攀枝花地区的安宁河畔,有个县,过去那里山明水秀,现在这里搞了磷肥厂,老百姓原来没病,现在不少人得了癌症,老百姓都跑了。现在有人提出批评,为什么把厂选在这儿。实际上,当初选厂址在这儿,就是便于排污,直接排到河里,省了治污费,结果把河流破坏了,老百姓都跑了。广播说,这个地区收入有相当部分来自这个磷肥厂,它不用掏治污费,上交当然就高了。这就是我们很多地方的情况,叫污而不治。以牺牲环境为代价,你说这些河流怎么办呀。黄河小浪底现在也成了臭水库。现在已经不是黄河水往哪儿用了,就是这个水污染,他们都没办法了。现在这类问题多得很呀!运河调水也有这个问题,天津就不要黄河的臭泥汤。
邓英淘:这个矛盾怎么解决呀?运河上的船多的很,都在向河里排污,你说要调水,不让走船,那不可能呀!老百姓还要靠这吃饭呀。
林老:运河运量很大,这个问题将来也可以通航运河和输水运河分开,现在通航运河梯阶化了,有很多小水库。调水可以另开一条。
邓英淘:这样的话,东线的优势就没有了。原来老说东线的初始投资少。
林老 :那压根是胡说八道。提出这种说法是为了反对加高丹江口大坝和中线。丹江口自流引水多好啊。天津人到这看了,说这儿的水质真好,捧起来就可以喝。那样好的一个水库,钱正英坚决反对,她反对搞中线。
邓英淘:原来老说东线不用另修输水渠道,将来如果通航和调水分开,那就得重新开挖渠道了,那东线的价值就要低很多了。
林老:也不一定。东线调水和治淮相结合,把污染问题解决了,水还是应该调。例如山东南、北四湖,从徐州附近到黄河,这些湖连起来了,调水可通过这里。另外,山东自己也挖了一条运河,挖得很好、很大。这是和南、北四湖平行的。由于南北四湖、山东西部平原的水没地方排,挖这条河是为了排这些水。它往北通黄河堤,往南至济宁,乃至徐州附近。我去看过,是一条很大的河呀。你把它搞成梯级,另作通航用,也可以。因为这里已有了两个平行的系统。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必须治污。而在东边,钱正英为了反对引汉方案,她就在山东位山附近打了个导洞,准备把水引到天津,结果那个洞还没打完,中央就叫她停了。她就是利用自己有权,背着中央打这个洞子。其实,就算这个洞子通了,天津还是不要臭泥汤子水。
邓英淘:最近报纸上说,紫坪埔下面要搞一个梯级,对都江堰有不利的影响,可能破坏都江堰的无坝引水功能。您怎么看?
林老:也不一定。但是一些搞水利的人只知道修水库,不懂得河流学。原来电力部水电总局搞得是李锐那一套,中央叫它上马预算。中央一批准他们修水库以后,花钱没边。别的地方,我不太清楚,在四川,我走了很多地方,有很多水库,他们搞坏了,一拍屁股走了。这些水库有两个最有名,一个叫大马方案,即大渡河至马边河,打洞裁湾发电。这个工程花了很多钱;败得很惨。上次说过了。原因在于事前没有做好规划。
另一个就是紫坪埔。五十年代,他们先在都江堰上边修了个拦河坝,这时紫坪埔还没动工,后来这个工程也失败了。实际上,紫坪埔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失败的原因是在于他们自欺欺人。但这个工程搞砸了,不能一走了之,要放弃紫坪埔,必须先把下面的拦河坝炸掉,不然的话,上头的卵石下来没办法处理,这就得报总理批准,总理让我去了解情况,回来向他汇报。这些情况,以前我也讲过。
他们不做规划。很多修电站的人不管这些,哪儿能修就在哪儿修,从不讲河流规划。所以现在很多人反对他们这么干。你这么一搞,岷江来的沙、卵石怎么办?都江堰会出什么问题?他们不考虑这些。所以现在人们反对他们,这是有道理的。你应该做出规划,把道理讲清楚,把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考虑好解决的预案。我也听到了这个广播。
邓英淘:您觉得这些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林老: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不好说。但我觉得应该可以解决。目前,紫坪埔还没开工,过去的放弃了。现在如果不修紫坪埔,我也有个方案,那就不会影响都江堰了。岷江的水有几个支流,一个叫黑水河,它是岷江的一个很大的水源;还有一条河在毛尔盖,下流不远进入岷江。如在岷江上边,在这些支流修坝,就与下面没关系了,反而可以调节岷江的水量。这个地方我专门研究过,可以修个很大的水库。黑水河水量很大。不修紫坪埔也不是不行,可在上游做。这就涉及岷江应如何开发,但他们没有做过这种规划。他们是看一个点就做一个点,没有全局规划,也不研究岷江的河流规律。所以搞水资源开发,不做规划不行。在岷江上游,1933年发生过松潘大地震,两边的山垮了,把岷江堵死了,水位抬高了一、二百米;这些我都去看过。就是说,要修紫坪埔,必须考虑岷江上边存在什么问题,如大地震造成的危害,都要统一考虑。因为天然堆起来的坝,年头长了,可能会自然垮掉,一定要有计划和预案。再则,上边公路就在湖边,如何走,应该统一规划。
邓英淘:按说,这些地方,应该是长委搞过规划呀?
林老:不是。长委和水口没钱,没法做前期研究。电口有钱,但看到哪儿,就在哪儿干。你做了规划,他也不信、不听,他要另搞一套。电力部有个水电总局,李锐是局长,但他实际上不懂工程,只会瞎白话。
邓英淘:这么说,西部水资源的规划和开发,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
林老:那当然。例如,广西那么大的落差,应该如何用,在规划上也有很多方案。广西的地势是西高东低和北高南低;因此,珠江上边的北江、东江都是次要的,而西江才是珠江的主源。所以,西江的规划存在着很多要研究的问题。从贵州、云南到南宁,高度从1000至2000米下到几十米,有1000多米的落差,要利用好这个落差。它的走向是这样的(做手势),有一个方案,我在这里堵了以后,打个洞,让它到另一个支流来,有100多米的落差。下来后,再打个洞,到南宁西边的百色,这里海拔就低了,这是广西最西边的一个城市。再往里就很荒凉了。过了百色不远,西边就是越南了。水从这里下来就是邕江了。怎么做划算,要做分析和计算。我可以设想都落下来,也可以设想什么地方落下来,什么地方不落,要有规划和比较方案。而现在很多人不讲规划,为什么不讲呢?
规划的思想方法很重要,涉及到地质学、地貌学,以及地方经济学等等;不会做的人说规划是"鬼话"。而你要是懂的人,就知道必须做规划,要经过各种论证和比较。做规划的人,知识必须很丰富,否则也做不好。不懂得的人一问三不知。西电东送对,但具体应该如何搞,涉及到一系列具体问题。
邓英淘:在我的印象里,在这些流域里,长江委以前应该做过很多规划工作。
林老:不行,因为中央没给你钱,很多前期工作做不了。例如,我们做得一些工作,水利部千方百计地限制我们。为什么没限制成呢?我就做好少数几个,从中吸取经验和教训。而他们做得很多,但很少总结。例如丹江口,按钱正英的办法,这个水库上不了马。因为张体学胡闹、蛮干,而她利用这点,千方百计地反对我们的规划和方案。最后丹江口为什么做起来了?那时因为刘兰波在63年为了争取我。我俩在东北就是好朋友,这个人是好人,也是老资格。东北的干部和他的关系好,中央想让他去辽宁当书记。他也愿意去,辽宁是大省,又是全国的工业中心。他想让我接替他当水利部长。但中央知道总理不放我走。他为了争取我,就支持我在丹江口复工建设,这下子钱正英无计可施了。
张体学是湖北省长,在湖北干水利,他不同意,你就干不成。他怎么干呢?他只听那些围着他转的所谓专家的话。另外,他说:什么科学、不科学,我就不信那一套,我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他是胡干、蛮干的那一套。另外,在丹江口方案中,凡是过去搞的,他都否定,以为这才是革命。因此,丹江口的施工被他搞得一塌糊。南宁会议是为成都会议作准备,一个月后就开了成都会议。这次会议做了三峡问题的决议,并提出丹江口要马上开工。由王任重代表中央主持这个工程。我们是设计方,湖北是施工方。结果张体学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的干法也很奇怪。例如,混凝土会发热膨胀,然后收缩,这就会出现裂缝;但他不相信,不让搞温控。在施工时,他净胡闹,我不同意他乱搞,他很恼火。他认为他的官大,为什么不听他的。钱正英就利用他胡闹,结果要是出了问题,这样好不让我们做丹江口工程。后来,总理说,停工两年,总结经验。三、四年后,她还是千方百计不让复工,并拿出水利部的专家意见,好叫我们什么也干不成。
后来,我才知道张体学这个人并不坏。葛洲坝复工前成立了工程技术委员会,我是主任,他是成员,他的态度完全变了,我说怎么的,他就怎么的。为什么呢?他对我说:一山同志,中央相信你呀!他知道中央的态度,由主席同意,总理批准,让我负责。当时很多人对我不服气,后来总理打了招呼,要他们尊重我的意见。张体学和钱正英不同,她是表面上同意,但背后千方百计地破坏我们做工程。
邓英淘:是不是在丹江口和葛洲坝前期工作上吃了苦头,学乖了,不再胡来了。
林老:不是。葛洲坝复工后,他还想蛮干,还不想搞温控,钱正英还附合他说:我们反对"吃冰棒"。你说这个人呀,她再怎么不懂水利,也应知道浇筑水泥,要搞温控呀!但张和钱不同,他知道中央对我的态度;另外,我是主任,他成了我的下级了。这也有关系。
邓英淘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