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4-8
2004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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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访谈:漫谈河流学
编者按:2003年9月5日、9月19日、9月26日、10月10日、10月17日、10月24日,邓英淘、刘靖先后数次拜访水利界泰斗林一山前辈,请教有关河流学的问题,这里是其中一部分内容。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邓英淘:科氏力是不是与河流的弯曲有关系?
林老:对于北半球的河流,科氏力使其向右摆的力量大,但从短期看,河流是左右摆。如葛洲坝的水工模型刚出来时,张瑞瑾感到很奇怪,因为河流向左摆了,这似乎与科氏力相矛盾。他就来问我,我没看到模型时,也没想到这个结果,但一看了,我就明白了。这里是下切河床,长期以来它是向右岸崩,但修了坝后,水位抬高了20米,所以水不再走大江了,而是向左转向二江了。但这和科氏定律没矛盾,因为我们修坝之后,恢复了原来长江主泓在二江时的条件,相当于几千万年前它还没有向右下切到大江的情形。由此,也就使我们想到,葛洲坝不能再做为纵向围堰了,必须把它挖掉,因为水流直冲葛洲坝了
另外,原来设想水从三江分一部分(做航道),但模型出来后,水不从三江走,而是在这里倒流。我们受这个结果的启发,就决定把二江挖深,这样二江的R就大了,坡降变缓(这时大江已被围起来了),三江的R小,坡降大,这样水从上面来,走到二江,要再左移到三江,它比三江的水面反而高,三江的水落差大,上面的水过不来,所以水在三江回流了。后来我们就修了个堤,从上面把水隔开,使水不得不有一部分进入了三江。如此,便有了人们后来所说的:没有葛洲坝的葛洲坝,这是一怪,库区里面还有关刀宝剑,它把这里过宽的剩余断面占领了,这又是一怪。我们搞的这些工程方案,在那些留美回来的博士眼里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们的美国老师从未教过他们这些。但事实证明,是我们对了。
邓英淘:我看到一些书上有这样一种观点,即在武穴附近的卡脖子地段,如果在其两边切切滩,并把那一带河槽挖深,只能使下泄的流量多增加2000至3000个,而且这样做还会对下游有不可预见的影响,因此,不能动。这种说法对吗?
林老:不对。如果在那一带做工程,可以增加10000个流量,而且对下面有好处。因为水从武穴这段的峡谷出来后,九江一带有很多的洲子,那里江面宽得很,河岸变化规律很难掌握,即使你在这里搞护岸工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因为这里太宽了,上面水流又很乱,失去控制了,下面受到的压力反而大了。
邓英淘:我的一个总的感觉是,人们对于采取积极的措施去治理长江河道很麻木,主要的想法就是要维持现状。
林老:这是必然的。因为他们不懂得河流学,也不研究和学习河流学,所以根本不敢动。例如,在淮河的治理上,他们不敢设想恢复原河床,所以不敢动,只好维持现状,因为动了以后河流会发生什么变化,他们不懂河流学就搞不清。在黄河的治理上也是如此,他们主张挖深河床,这样坡降就小了,而河流为了保持自己应有的坡降,就会在两岸崩岸,这样河床就淤积起来,问题就会更大。他们不懂得河流学,只看到河床不断淤高,因此要挖深,可是他们不知道R(水利半径)和S(坡降)的关系,R没变,S也就变不了。在这种状况下,挖深了河床,问题反而会更大。
要知道,R和S是河流的一个基本关系,抓住了它,就把很多复杂变化的主要矛盾抓住了。例如,在修建葛洲坝时,我并没有进行什么精密的测量,但我就有把握地说:葛洲坝不会淤积,更不会碍航,这是因为我知道那里有很大的剩余坡降(S),抬高20米水头后,坡降还有剩余,这属于活学活用R和S的基本关系。这里的关键问题是河床要窄深。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很多水利专家都不懂,他们也不愿意学习河流学;因此,他们不知道在平原河流上去怎么解决问题。
例如,上荆江比过去淤高了20米左右,过去的坡降能解决过水问题,为什么现在不能解决呢?我现在把它挖深,诱导它向下切10米,那就不存在三峡下来的超额洪水过不去的问题了,我不用修堤,两边的滩就高了。为什么他们不敢这样设想呢?因为要这样做的话,汉口以上河段的坡降就要统一考虑解决,下面的坡降不能解决,上面的也就难以解决。为什么几百年以前的坡降是缓的,现在反而高了呢?我现在只是恢复以前的坡降,这也是活学活用。
又如淮河要在盱眙以下恢复原河床的窄深形式,要大大刷深,出来的泥沙往哪儿去?有人会提出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的,我们现在改造的河床有个过渡期,还不是永久河床。过渡期的办法是它有一个很大的坡降,从下游往上进行溯源侵蚀,下面坡降越大,向下刷深就越厉害,洪水时两面摆得就越大,到枯水时,裁它一下,这样每年的摆动就不大了,因为河床约束水流。第二年它又刷深,我到冬天再整一整。这样,从海或长江到这里的这段河床就变成了一个窄深的河床,再往上是个临时的河床,不断向上溯源侵蚀,使上游的河床向下切,越往上走,可下切的少一些,这对老百姓也带来好处。但总的来说,是利用溯源侵蚀。这样,在冲刷得最厉害的地方,泥沙产生得也就多了。它在本地呆不住,我就有计划地在稳定河段以上、或这个河段的某一部分,找到哪个地方需要淤高,就把泥沙送到哪里去。这样,我就不怕你产生的泥沙多,因为我有地方用。由于坡降大、流速快,我就让泥沙到该去的地方。要利用河流的力量,尽量地冲刷,辅之以小部分开控。这可根据河段和地形来做。例如,运西的那群湖,要在那里挖深,也可在附近淤高一些地方。永久河床的泥沙要进出平衡,过渡段的河床要用河流冲刷的能力对泥沙进行重新调整。如同治黄搞放淤稻改一样,淤积低洼的盐碱地,一增产,群众的积极性就起来了,国家就可以少花钱了,等到盐碱地治好了,稻田也可变为水浇地或旱地。
邓英淘:河流在不同情况下,好像也在不断调整自己的R和S。
林老:对。河流有一个它自身需要的坡降,它是如何调整这个坡降呢?例如,下荆江不断弯曲,坡降变小,到一定程度以后,它就裁直了,裁直以后坡降又变大了,再刷深,这样,弯曲、裁直、再弯曲、再裁直,这样一个过程就是河流调整自己坡降的过程。这是下荆江的一个快速变化过程。当河流的坡降过大,超过了它自身的需要,就必然要冲刷河岸,从而就延长了河长,这样它就缓和了坡降。也就是说河流用加大弯曲的方式,延长了河长,缓和了坡降。河流坡降大了,就要冲刷河岸,造成崩岸,增加了弯曲,延长了河道,崩岸以后,泥沙多了,它就丢下了,泥沙少了,它就带走了,泥沙与河床自己也维持一个平衡。如果我们采取措施使河流的R变大,或者说更窄深了,坡降就变小了,这样相对冲刷力变小,崩岸也就少了。
另外,河流越到下游,土壤颗粒越细,粘度越强,这样河岸的胶结度就越好,于是河流变得更加窄深,即R大了,这样坡降S就变小了,这就是河流越是到下游坡降越小的道理。另外,泥沙颗粒变细,糙率(N)也就小了。当然还有过渡段的问题,即还没形成稳定河道的过渡段,这时坡降大,流速快,它就两面冲,如此延长了河道,从而使坡降变缓。
邓英淘:从下荆江三口分流前后的情况看,剩余坡降是否也是弯道形成的一个重要因素?
林老:下荆江有个变化过程,当它从大流量变成小流量时(既水进了洞庭时),它就产生了淤积,越淤积坡降越大,即下荆江的流量越小,它的坡降越大,淤积也就越重,这是一个过程(洞庭的水从城陵矶出来是另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不仅下荆江,上荆江也淤高了。为什么呢?因为藕池口不能刷深(岩石地质条件),当洪水过去后,在枯水流量时,相当一部分水就走下荆江的九曲回肠了。由于这个原因,上荆江大流量来了,藕池口是倒坡,上荆江的河床也就不得不淤高了。
在长江藕池口决口以后。下荆江就由大流量变成小流量,在这个过程中,它越淤高,就使得更多的水进入洞庭了,这样它的坡降过大时,就开始越来越弯曲了。另外,水进洞庭越来越多,使得洞庭被逐渐淤高。开始水先进西洞庭,转了一圈再回来,后来都淤高了,洞庭湖的分流量又开始减少了,这样就逼着下荆江逐步增加流量,流量越增加,就使它坡降不能不变缓。这两个过程有个共同现象,既弯段越来越弯,很快又裁直了,用裁直的方法刷深河床,并抬高水位;在逐渐增加坡降的过程里,也是用这个办法,扩大流量也是用这个方法,因此,它不断弯曲,不断裁直,不断裁直后很快又产生一个弯曲,在弯段不断增加的过程中,使河床刷深。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地方的同志不懂得裁弯有个条件:如果这个弯段正好是个凹,这里也是个凹,这是最有利的时候,一裁就下去了。如果不是这样,而是凹岸走到对面去了,变成泥沙不断往这儿输送了。这样就失去了机会,使得下荆江向有利于我们方向变化的时间不得不延长。
邓英淘:三八滩是不是在修了宝塔围墙以后形成的?
林老:不是。在宝塔河围墙修了以后的很长时间,长江与这里无关。后来,它才弯曲到这儿来,于是这个围墙才起了挑流作用。从哪儿可看到这点呢?在太平口这个地方,这里原来是凹岸,后来逐渐变凸,直至上面的百里洲,长江是在南道。长江主流在这一带摆幅最大,在这当中摆来摆去。在太平口以下的荆江分洪区有条老堤。
在1949年2月,我们有个老工程师叫雷鸿基,在勘察荆江分洪区时,他说了个意见,我说这不对,他不太高兴。但他有个想法,我表扬了他。他说,如果能在那个老堤处修分洪闸,那就很好了。当然他也知道,不能在那儿修,因为河流早已变了。他说这个地方不知多少年了,老堤把地基压实了,如果把老堤挖走,那基础就很好了。我说:你这个想法很好,因为过去的关于地基基础的理论没有提出"预压"这个概念。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别的地方选了个坝线,可以先修个堤进行"预压",因为堤比闸重多了,闸是空的吗!等到建闸时,再把堤挖走,这样基础就没有问题了。这就是"预压工程"。我说:你这个想法虽然在这里不能用,因为河流主流走远了,过去这里是凹岸,现在是凸岸了,水放不进来了,但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用。
邓英淘:这在以前的工程实践上有先例吗?
林老:没有。这是他的想法启发我提出了"预压工程"这个概念。我说这个想法好,这个地方不能用,在别的地方可以用。他能这么想,说明他的思想很活跃。
邓英淘:那这个概念后来在别的地方用过吗?
林老:后来,果然用上了,就在杜家台分洪区。那时水利部让很多单位来参观。我们就在分洪闸那个地方搞了"预压",压了几个月,等到修闸时把堤挖走了。当时,汉江灾害太大了,非修工程不可,李先念为此很感谢我。这为湖北的秋收解决了大问题。以往,水稻正收割的时候,大水来了,一片汪洋,老百姓吃了大苦头。
分洪闸只能修在那儿,而那个地方土壤很松,基础很差,没法修。我们就根据上述理论,进行了预压。刚预压以后,周围的地方都往上冒水呀,土壤密实了,把下面的水都压出来了,预压了几个月,把堤挖走了,基础就好了,再修闸就没问题了。当时水利部很多人来参观,对我们的创新很感兴趣。
雷鸿基提出个想法,我为什么很快就形成了概念?因为我在别处有过思考和总结。一是洪湖修堤。49年大水,湖北很多堤垮了,在洪湖甘家码头,有个大决口,垮坝800多米,分了洪水到洪湖,所以武汉水位下降了。水后复堤,在这里组织老百姓修堤,但白天修了,过了一晚上,明天就不见了,不管你怎么修,都是如此。时间一长,周围都鼓起来了,这样压力就平衡了。为此,浪费了不少民力。因此,在荆江分洪区,有的工程师提出要在软基上修闸,我说:不好,你宁可把软基挖走再建闸。在无法预压的地方,我就把软基挖走。这是一个来源。另外,建楼挖地下室,你挖一层地下室,可盖十层楼,因为楼是空的。工程师修地下室,开始也不知道这个道理,是后来总结出来的,这同时也就解决了基础的问题。这也可以看做一种"预压"吧!等到修杜家台工程时,我们就用上了"预压"工程。这个概念是我提出来的,具体工程是他们干的。
我们长办的工程师有很多创造。所以我常说:这个队伍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这个队伍。没有这个队伍,我说的很多道理,他们不相信,那你就没法干。但他们不是盲目地相信我,而是因为我说的有道理。别的队伍不能体会我的想法,这个队伍能体会。
例如,1972年搞葛洲坝工程,当时我正在上海开刀做眼睛手术,文伏波去看我,问下一步该怎么办。我说:别的先别管,先解决河势规划。他回来后与大家讨论,什么是河势规划。后来张瑞瑾说:这个概念有道理,我们的祖先说过因势利导,这就是河势规划的核心。我提出这么个概念,但很多具体问题是我们这个队伍解决的。为什么要搞河势规划,因为有很多复杂的矛盾纠缠在一起,不好解决,必须做河势规划,从整体上进行把握。
在这里我们长办有很多创造。例如,气蚀问题,以往全世界都没有解决,但我们解决了它。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懂得河流学。修高坝的工程师是靠鼻坎挑流来消能,这不懂河流学也可以做。但葛洲坝是个低水头大流量的矮坝,不能用鼻坝挑流来消能。我们长办的杨贤溢总工是用模型试验的方法来逐步摸索,找出了个办法,我是从理论上解决的。以往我研究过低坝消能怎么办,但没和气蚀的问题联系起来。过去为什么会有气蚀问题,是因为过水断面不够,这又是R的问题了。现在我把底流消能池挖深,这就加大了R,池子挖深了,过水断面大了,水的流速变缓了,气泡也就不爆裂了,这样气蚀就解决了。与此同时,消能和水跃反打闸门的问题也都解决了。气蚀可以把消力坝、消力墩乃至钢板都吃掉。国外是靠不断修复这些装置来维持的,这个很费钱。我们一举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也是长办工程技术队伍的一个创造。
邓英淘:现在有人说应该少修坝或不修坝,还说美国人为了保护生态,开始拆坝、炸坝,您怎么看?
林老:这不对!这是自然主义在作崇,它对我们水利建设指导思想的干扰和破坏很大,应该进行批评。
中国的国情有几个特点:一是大陆季风气候,降水年内、年际分布极不均衡,洪、涝、旱灾非常严重,且人均水资源十分短缺,因此必须对宝贵的水资源进行调蓄,否则缺水和灾害就会更加严重,而要调蓄水资源就必须建坝。二是中国有70%的大陆面积属于山地和丘陵,具有建坝的好条件,而这也是我国拥有世界最大的可开发水能资源的优势之所在,应该加以有效的综合开发和利用。因此,对于我国而言,不在于要不要建坝,而在于要在哪儿建坝、如何建坝以及怎样对有限的水资源进行综合开发和有效利用。这就要懂得河流学和河流运动规律。
说那些话的人持有的一种错误的或过时的生态观和环境观,我把它称为类人猿的生态学。它的主要思想就是:在我们的祖先类人猿时代,那时的生态怎么样,现在的生态也就应该怎么样。从实质上说,它是要我们回归到穴居野人的自然。这怎么行呢?实际上,人类发展的历史也就是人类改造自然的历史,这是不可避免的,否则野人就不会变成人。关键在于人类应该如何认识和改造自然。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各种各样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如果我们不从自己的国情出发,一味地跟着美国人走,那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在很多具体问题上都有相似的表现。
例如,现在强调植树造林和保护原始森林,这当然是对的,但由此而说森林特别是原始森林造氧比农作物多,这就不顾客观事实了。在早些时候,我曾到农业科学院,我说请你们找几个专家,我想和他们谈几个问题。我说是森林供氧多,还是农田供氧多?他们说:当然是农田供氧多。我说:这就对了。我的分析是:从生成的干物质看,同等面积上,森林生长若干年之后,它的生产率就走下坡路了,从这点看,原始森林的年生产率并不高。以50年的轮伐期来计算,在同样地区的同等面积上,50年森林得到的干物质与50年农田得到的相比,前者不能和后者相比。我的这个分析,他们也同意。
又如,丹江口水库修建之后,形成了很大的水面,它比现在三峡水库的水面还要大得多,结果是那里的生态和气候比以前变好了。因为那里原来不能长橘子,修了水库之后,橘子可以生长了。
总之,自然主义的生态观和类人猿的生态学是要不得的,我们要提倡的应该是一种积极的新生态观,而不是一种穴居野人的消极的旧生态观。在我国今后水利建设的指导思想上也应该如此。
邓英淘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