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6-11        2006年7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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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资在做什么、想什么

    编者按:2006年4月11日下午,课题组邓英淘、姚钢、张怡方在上海市与全球五百强中某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座谈,以下简称“高管”。本文根据录音和笔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错误遗漏之处,由编者负责。

    课题组:现在像全球500强这类跨国公司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高管:我所在的公司很有典型性,它来中国很早,先是搞技术转让(收技术转让费,每卖一个产品再收百分之二、三的提成),然后十几年后,即九十年代初,开始和中国的企业搞合资。这中间有一个熟悉了解中国的过程,实际上一般的外商和外资都是这样,先是技术转让,然后再合资,然后有的开始并购、独资。我们搞投资是1991年在深圳,因为那里离香港近,而香港有我们的公司,这样做最方便,看得见,摸得着。在深圳搞的公司,是我们独资,因为那里没有合作的对象,不像北方有很多的国企,制造能力很强。
    与此同时,约在1992年,我们在上海搞了合资企业;一直到2000年,我们在京津沪等地搞了十来家合资企业。到了2000年,我们采取了二个大的动作。一是将原来的合资企业逐步转成独资企业。其中有的是采取中方逐步退出,有的是一步完成。二是开始在国内购买我们认可的企业,到目前为止,还没买到国有企业,买了五、六家民营企业,最大的一笔花了7个多亿美元。今后,我们大概不会再搞合资企业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在中国有34家企业,其中合资的只有3至4家,其他的全部变成独资的。

    课题组:你们这家跨国公司进入中国很多年了,今后它在中国的投资是加速还是保持平稳?

     高管:我们这个公司是个传统的制造业公司,没有多少产品直接对消费者,绝大多数是为工业配套的。因此,它的经营方针是比较保守的,在投资方面很谨慎,最大的一个并购就是上面说的7.5亿美元。到现在为止,整个公司在中国的投资才10亿多美元。从投资增长来说,大体有三个部分,其他的跨国公司也和我们差不多。其一,我们有60多个产品部门,基本上三分之二已在中国设厂;还有三分之一,大部分也会到中国来办厂。其二,原来的一些工厂企业设在城市郊区,现在城市扩大了,这些厂都要搬迁,在这个过程中扩大产能。其三,原有的厂产能扩展到一定程度,再大了就要建新厂。这是我们公司的一个理念,即工厂不能太大,否则不好管理。
    搞新厂就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即选址。现在我们公司从上到下已经形成了共识,即不能再在沿海建新厂了。

    课题组:有什么道理吗?

     高管:因为从全球标准来看,中国大陆京津沪深等沿海地区已经不是低成本区域了,而是中高成本区域。我们作为一家从事制造业生产型的公司,不能再呆在这里,要往西走,到中西部去。2004年我们在西部地区的成都办了第一家企业,它不是新建的,而是并购了一家企业。另外,在6年前,我们把深圳的一家工厂搬到了粤西,即广东省的西部,这是因为该厂的管理人员多是香港的,不愿意离开广东省。这个厂离广西很近了,有员工1.2万人,都是当地人,不用外来员工了。过去这些员工要跑到珠江三角洲去打工,现在就在家门口,方便多了。 

    课题组:这样,员工成本低了,但运输成本增加了呀。   

    高管:对。因此要看产品型态。这个厂的产品是劳动力密集型的,而且体积不大,对运输成本不敏感。在家门口,工人不好管理;但这不是大问题。我们在全球有400多家工厂,每年有两三个工厂获得总裁奖,去年这个厂评上了。

    课题组:那么你们原来在沿海办得工厂、企业是不是都有向内地转移的考虑呢?

     高管:这种强烈的意识是在高层统一了,但在中层有阻力,这很自然;原来你是上海或深圳的经理,那生活、工作环境多好呀,现在跑到西中部,条件就会差一些。他们会想尽办法抵制或拖延,所有的官僚机构都有这个特点。当然,目前向西部走,还主要是新建的厂。

    课题组:工厂企业到中西部去,除了工资、土地等成本外,是不是也有个控制员工的流动率问题?

    高管:对。但形态上有差异。在南方沿海,如深圳,是普通员工的流动性大;作为生产型的企业,操作工人是多数,当然越熟练越好,但是每年一月份,他们都要返乡;开春后再来,他就不一定再到你的企业,哪儿的工资高,他到哪儿去。在东部沿海,如苏州、上海则是工程技术人员、管理人员的流动性大,留不住人,普通工人相对稳定。在上海,我们最留不住的人是采购人员。因为我们公司的亚太采购中心在上海,将近上百号人。我们把他们招聘来,经过培训,两三年之后,正是好用的时候,结果核心一被挖走,一个采购团队就散了。他过去了,工资至少增长50%,有的还要翻一番。

    课题组:他们会不会把你们的客户资源也带走?

    高管:那倒不会。他熟悉采购方面的情况,哪儿的原材料、零部件便宜、质量有保证,对方挖他们也就为了这个。但我们的产品为谁配套,这个他改变不了。

    课题组:这样说来,管理人员、采购、营销人员的流动性问题,把厂子迁到中西部也解决不了。 

    高管:管理、营销方面,始终存在这类问题,但有些问题可以解决。例如,采购和研发。 

    课题组:研发?迁厂到中西部能解决这个问题?  

    高管:对。我们过去的研发主要在北京、上海和苏州、深圳。现在对研发日益需要,规模也日益增大,成本也越来越高,留不住人。在这些城市,跳槽、挖人太厉害了,说走就走,很难办。现在我们迈了一小步,研发到了南京,下一步要到西安。这两个城市,大学和研究机构很多,它们不像上海、北京、深圳,研发人员的流动性小。比如南京离上海很近,但南京人很恋家;这里大学毕业生占总人口的比例超过北京、上海。可能是因为南京的生活环境好,比较安逸吧。成都那里可能太安逸了,以至于不太想干活了,就想喝茶了。上面说得是两种流动,我们现在最头疼的是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的流动,这个问题解决起来比较难,要下功夫。如果外国公司要想在中国站住脚,就必须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比较好的管理和研发团队。

    课题组:你们有没有把厂子办到南亚或东南亚?

    高管:有呀。我们在印度就有工厂,还有一个很大的研发中心。对于我们公司来说,中国的市场已经仅次于美国了,已经超过任何其他国家了。市场在中国,工厂也在中国。
    在印度,我们主要是搞研发,因为那里有语言优势和软件方面的优势,生产企业有一些不算多。在中国,市场好,制造也好,研发也不错,产出也高,但像我们这样的跨国公司,毕竟还是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涉及到一个综合风险的控制问题。这是我们公司董事会的一个基本准则,否则对股东也没法交待。但这面临一个挑战,毕竟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市场这么大,低成本制造,产业链完整,研发潜力、产出效率又高,目前还找不到第二个。因此,公司董事会处于一种矛盾心理状态。到目前为止,我们公司制造能力的60%还在欧美,有百分之十几在拉美;20%在亚洲,这基本上在中国。准备五年以后,欧美占40%,中国占30%至40%。  

    课题组:目前你们公司的产品在大陆内外的销售比例是多少?   

    高管:从产值来说,大概有25%是出口,还有25%是进口在大陆销售,即约三分之二的产出是本地生产、本地销售。对我们而言,本地销售比出口更合算,恐怕大多数跨国公司在中国的企业,本地销售都超过出口。如摩托罗拉,可能有点极端,中国已经是它全球最大的市场。中国的市场就是好呀,这点你没脾气。实际上,更早些时候,我们在深圳等地的工厂,100%的产出都在本地销售,因为我们的产品是高端的,当时中国市场上根本就没有。目前,美国市场还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位,它占我们全球销售的一半;中国占第二位,其份额和美国差距不小。其中有几个阶段,开始时组装生产为主,为得是出口;而后制造、生产市场上来了,本地销售成为主要的了。然后把研发摆进来,这是从2000年前后开始大规模地做起来。现在我们已经在大陆成立了十几家研发中心,有两个是独立的,其他都是和企业合搞的,最大的一个是在深圳。我们从华为买的那个企业,依我看,最值钱的除了市场销售那一块,就是研发那一块。这个研发中心已经发展到七、八百人了,要再建新的中心了。我们在全国专做研发的人员已有一千四、五百人了。这一块近几年发展很快。为什么呢?从成本上看,中国操作工人和欧美的差距比较大;但研发的差距就更大了。但成本因素还不是最主要的因素——对研发人员来说。

    课题组:那什么是最主要的,如靠近市场?

    高管:不是。在欧美,你给研发人员多少钱,他都不给你加班;而且你也不能让他加班,因为有各种法律限制。结果是他们搞一个小东西,要一、二年,这种节奏怎么和对手竞争呀。咱们这儿的工程师,很多从学校出来,都是单身,给一个项目,他玩命干,24小时连轴转。这样新产品研发周期就缩短了很多,你的国际竟争力当然就增强了。因此,我们已把欧美的很多研发中心关掉了,全都放到中国来了。现在一些主要的模块都在大陆做了,其他地方主要是搞应用了;特别是通信这一块,市场在这儿,技术也都到这儿来了,尤其是领先的技术。现在倒过来了,我们这里的研发中心已经服务于全球了。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而且我们日益重视这块。当然,你刚才说的市场因素也有作用,你的市场和用户在这儿,你的研发在这里才能更好地适应用户的要求,这样反馈快。特别是我们搞工业产品的,现在中国的工业建设发展多快呀。这些用户都是大用户,而且都有钱,如石油、电力、电信,他们不怕贵,但要好东西。因此,中国赶上好时候了。
    我们一些跨国公司的老总、高管一起聊天,他们问我:中国是好,但这种状况还有几年呢?如日本那时也挺好的,但说完就完了。我说,现在的中国和那时的日本还不太一样。
还有一块是采购。几年前我们组织采购的人员只有二、三十人,现在已经一百多人了。我们现在是在低成本地区采购,在具有最佳成本的地区采购,即亚太、中国和东欧地区;同时减少在欧美这些高成本的地区的采购。我们的采购和沃尔玛不一样,他们是消费品,我们是工业品、原材料。  

    课题组:这会不会对欧美地区的产业、就业产生一定的影响? 

    高管:这是肯定的。美国有人骂,国会也嚷嚷,不是没来由的。我们把欧美的一些工厂关了,迁到中国来,还减少在那儿的采购,增加在这儿的采购。但是我们说:我们是上市公司、只能对股东负责,要利润最大化;我们不是一家美国公司,而是一家跨国公司;我们只能以最佳的方式来选择在哪儿生产、采购和销售。现在我们中国的工厂,在周围二、三百公里都可以找到配套厂商。经过这么些年,如彩电、通信、汽车和其他工业,中国的产业链已经成熟了。   

    课题组:像你们公司,一些尖端的产品会摆过来吗?

    高管:我们这家公司,没有多少像太空武器那样的尖端产品,相对尖端的有一点。因此美国政府限制不了我们。当然有些军民两用的尖端产品现在还过不来。目前基础的研究还没过来,有些关键的技术也没过来;但我看这些迟早会来,因为你的市场、制造有这么大分额在这里呀。中国的工业、技术发展这么快,对尖端产品的需求会越来越大。因此,支撑尖端产品的研发也会过来一部分。目前在研发方面,最大的问题是知识产权问题。上次吴仪问我们,你们有这个问题吗?我们说:我们没有,谁有这个问题,谁是傻冒。因为你想靠一个产品和一项技术吃一辈子,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你要靠得是不断的创新研发能力,来使自己长久立于不败之地。我们要做的事是自己的产品中有30%至40%是新产品,它们是前三年研发出来;如果有这个本事,你还担心什么呀。当然我也要搞专利注册,我们在中国注册了上万个专利;去年,我们这个数量首次超过了美国。

    课题组:你们有没有把沿海办得老厂关了,搬到中西部去的事例?

    高管:有呀。这个在两年前就发生了。我们把上海、北京、深圳的几个厂全关了,搬到合肥去了。做了一个特别大的工厂,搞日用化工产品,只在上海留了个总部。当时,我们和上海市政府吵了半天,上海政府反对我们这么做,说:你在这儿关了几个工厂,上海人的就业税收怎么办呀?我们说:这个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可以关掉欧美的工厂,搬到中国上海来,为什么 不能关掉上海的工厂,搬到安徽去。因为日用化工产品的市场竞争太激烈了。你不把厂子从上海迁走,根本没办法和国内的厂商竞争。当然,安徽也给了很多投资优惠,如一大块不要钱的土地。由于在合肥,我们集中了很多的工厂,于是物流中心也起来了,因为配送问题突出了。

    课题组:在往西走的过程中,搬老厂和建新厂的比例各有多大?

    高管:现在往西走,主要还是新建的厂,合肥的例子比较特殊。至于说新建的厂扩产,老厂萎缩,这样的事例还没有,因为这个市场还在扩张,远未饱和。

     课题组:新建的工厂往西走,这种倾向在全球500强中明显吗?

    高管:明显!特别是欧美公司。但我听说:日本公司去年动作也挺大,他们原来在大陆沿海的一些生产线已经关掉了,有的回日本了,有的到东南亚去。这与中日关系紧张有关,另外和工人的关系也没处理好,工人罢工挺厉害。当然,欧美公司向西走倾向明显的是来中国比较早的公司,新来的开始还是在沿海地区。
    目前,我们在全国的三十几个工厂,第一大块是在广东深圳,第二大块是长三角上海苏州等地,第三大块在京津地区(有5家企业),然后沈阳一家、青岛一家、福州一家 、成都一家,还有合肥一家。    

    课题组:如果望至2010年,你们这个分布会发生什么变化?   

    高管:我想西安会增加几家、湖北的武汉、宣昌会有几家,成都等地也会有几家。其他的一时还看不清。我说的这些都是新建的厂,购并说不好。因为购并不是看地方,而是要看对象。另外,我们除了在海南和西藏外,其他省市,我们都有办事处,主要搞销售和售后服务。
    我们现在中国的销售大约十几亿美元,如果包括出口,要增加20%至30%。    

    课题组:现在像你们这样的外国公司,想得最多的是些什么问题?

    高管:首先,就是建立一支本土化的管理队伍,而不能像前些年靠总公司派人搞管理。管理团队必须熟悉了解本地文化,因为你的产品市场本土化了,所以你的管理团队必须适应这个市场。因为外国人与这里的文化总是隔着一大截,有很多事搞不明白。
    第二,中国处在一个很快变化的过程中,各种信号相互矛盾,使人看不清,如何从中抓住机会,而不是陷于被动和困境。
    第三个挑战,中国是一个地区差异度很大的国家,其市场也不是均匀一致的,不同的地方对产品有不同的要求,有高端的产品需求,有中、低端的产品需求,北方和南方、东边和西边的市场都不一样。那么你的技术和产品怎样适应各种不同层次和功能的需求。

    课题组:像你们这样的跨国公司还会考虑这种问题,应该是主打高端产品呀?

     高管:不是这样的。我爱举这样的例子:我们公司的产品在世界上的市场占有率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否则还有谁会买你的产品;如果做不到第一或第二,我们就不做这个产品了。但我们在中国,没有几个产品的市场占有率是第一、第二。

    课题组:那谁是你们的竞争对手呢?

    高管:有港资、台资、日资和本地厂商。我们的高端产品利虽不小,但市场上最大量的还是中、低端产品,我们的量上不去。因此,排不到第一、第二。就像我们在欧美市场排第一、第二,那就不能只拘守于高端产品,要做中端产品,甚至也要做一些低端产品(当然、低端与低质量不是一回事)。  

    课题组:搞中、低端产品,是你们的优势吗?在欧美你们是全复盖吗?

    高管:我们在欧美就是高、中、低全复盖的市场占有率,在那里我们能做到这一点,为什么我们在中国就做不到?现在我们并购一些中国企业,就是为了进入中低端产品系列。如果我们自己建厂,那做不出低成本的合格中低端产品。尽管工人是当地的,原材料采购也是当地的,但我们的管理理念是什么呢?企业用的垃圾筒恨不得都是从美国进口的,这样你的最终成本能下得来吗?工厂经理的工资相当于工人的几百倍,成本怎么控制呀?而且外国人对市场的理解远不如本地企业。因此,从成本结构上说,你永远也赶不上本地企业。   

    课题组:可是你们犯得着往中低端挤吗?

    高管:我这么说吧,你不做中低端产品系列,人家就要从这个系列往高端上打。 

    课题组:噢,是这么回事。难道他们还想把你们给打垮?有这么严重吗? 

    高管:那是当然的!人家做个一、二十年,逐步积累工艺技术基础,总有一天要打到高端来,那时你还拘守着高端这块肥肉,他们怎能容你独享呢?

    课题组:你能不能举个产品的例子,把这些道理讲得更具体些,如电机这个产品。 

    高管:这个产品就很有代表性。以它为例,我们公司的电机在美国是绝对第一位的。一个美国人的厨房里有我们公司的各种电机二十几个,其中很多都是中、低端产品,你说这个市场有多大吧。但在中国你很难找到我们公司的电机,市场占有率根本不值一提。电机这个产品,说得难听一点,找十几个人,花十几万元,就攒出来了,装在电扇上,用个三、五年没问题,还很好使。然后,过几年用台机器,搞点质量控制,产品档次上去了,不光在电扇上用,冰箱、空调也用上了;这样不就往高端系列走了吗?这些产品系列你不去占领,人家就要去占领,没有人会永远甘于喝汤、啃骨头,谁都想吃肉呀!

    课题组:像电机这个产品的中国市场,排在前几位都是哪儿的企业?

     高管:从应用上说,排在前几位的基本上都是中国企业。因为电机现在家电行业上用得最多,而中国的家电基本上都是中国制造。我们公司的产品在中国市场上根本排不上。因此,你不做中低端产品,你的市场占有率就上不去,最终站不住脚,被别人挤出去。当然,不同电机的市场差异挺大,如家电的电机和工业电机就不一样,花样很多,出个新产品,利润就增加,而只拘守几种产品,利润就会越来越薄。
    第四个方面的挑战,在刚刚进入中国时,我们公司还是和以往的老对手(都是跨国公司)竞争,几十年来,我们从美国打到欧洲,又从欧洲打到亚太,后来又来到中国;我们不怕这些对手,已经打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怕什么呀,彼此都很熟悉。现在不一样了,慢慢地,本地企业起来了。它们强大起来后,我们要和它们竞争,那是很困难的事。因为它们比你更了解中国文化、更懂得中国的市场,对市场的深层概念比你知道得更多,它们的成本结构,你赶不上。现在国内的一些人担心,怕民族企业被跨国公司吃掉。而我的感觉是恰好相反:跨国公司害怕的是本地企业,本地企业强大之后,是对跨国公司的最大威胁。

    课题组:这种竞争形势与你们在欧美的状况还是有差别吧,那是一种市场饱和状态下的零和博奕,而现在中国的市场正处于高速成长的过程中,其间,无论本地企业成长得有多快,你们的市场占有率总会提高呀。    

    高管:话虽可以这么说;但是,他们做七、八十个,价低量大,你做十个,利高量小,即使在一个高速扩张的市场中,你的市场占有率也上不到哪儿去。而且他们做得那七、八十个,越做越好,不仅复盖了中、低端市场,而且还要往高端走,这是肯定的,是一种自然趋势;这就会逐步蚕食你的高端市场分额,压缩你的生存空间,乃至最后把你给灭了。

    课题组:有道理。以电机为例,你们公司的高端电机主要用在哪些领域?

    高管:主要是工业电机。如三峡大坝上的大吊车用得电机。还有一些特殊行业用的电机,如核电站。而在家电领域,它们所用的电机是否高端,则很难说。但在工业上的一些高端电机,毕竟用得少呀。而大量应用的电机,还是中、低端产品。因此,我们不能拘守在尖端上的那一点东西,至少要往中端走,否则就很难在中国市场上站住脚。你的市场复盖率如达不到一定程度,你在这个市场上就站不稳,不可能长久地占住市场。按道理上说,在一个市场中,你应该高、中、低端等产品都有,这样产品链才能比较完整,系统的竞争能力才比较强,这是一种全系统的动态竞争过程。我们在欧美市场就是高、中、低端全复盖。当然那是一个经过近百年竞争后形成的成熟市场,已经在各跨国公司中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均势。而中国现在是群雄乱战,哪些跨国公司能活得下去,谁也说不清楚,都没底。
    这些想法,不是我一个人这么看,也不是我们公司的人这么看,而是多数跨国公司的人都这么看。如果在某个产品或技术领域,本地公司很强的话,那么跨国公司的日子就很难过。

    课题组:在直接面对消费者的很多领域,如家电行业,本地企业确实把跨国公司挤出去了;但其中的关键技术,如解码芯片,还是掌握在跨国公司手中呀?    

    高管:这只是第一步,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技术这玩艺,说穿了,有多难吗?你只要认认真真地做下去,逐步积累工艺经验,总会突破的。中国连火箭、导弹、卫星、飞船都做出来了,而且越做越好,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做不好的呢?你往下看吧,家电这些行业不用说了,就看汽车这个行业吧,迟早本地企业也会把不少跨国公司挤出去。我曾在一个美国生产汽车零部件的公司呆了近十年,非常熟悉这个行业,有这个发言权。因此,很多跨国公司的头头脑脑认为,能在中国这个市场中,和本地企业平分秋色,就心满意足了。今后,中国的汽车会把世界汽车工业搅得不安生,他能把汽车卖得像彩电、冰箱那么便宜,而且质量还不错。这样的话,通用、福特还怎么活呀?现在连中国的家电企业都要进入汽车行业了,中国企业家说:我们卖几十元的热水器,还上门服务呢;你们卖几十万元的车,却对消费者不理不睬,这叫什么服务呀;别说了,我们一进去,你们非死掉不可。从表面上看,家电和汽车不一样,但行业成长机制、工艺经验积累过程,在原理上没什么不同。跨国公司无非是早干了几十年,有经验和技术决窍,但这都是干出来的,你只要认认真真持续做下去,也都会有的。
    我们这个公司在管理上很严谨,业绩很好,已经近五十年给股东的分红连续增长,这在美国的公司中都是很少见的。但有些人认为这个公司太保守了,发展得慢。但事后想,这家百年老店能活到现在,还不断发展,一定有它的道理。再看那些几年内、十几年内爆发性增长,但日子一长,多数都灰飞烟灭了。例如,前些日子,德隆和我们交流并购经验,说:你们很严谨,这当然好,但太慢了;你看我们发展得多快呀。结果,没多久,德隆就垮了。    

    课题组:你刚才讲到,你们在中国建厂,是租厂房,而不是买地自己盖,其他外资企业是不是也这样?

    高管:对。国外的公司把主业和非主业分得非常清楚,不会像国内企业那样,只要有钱赚,不管主业、非主业都做;像我们这样的跨国公司,有的钱,他是不去赚的。他们认为这是别人赚得钱,不是我的。因为从长期经营来看,一旦陷进去,短期内虽会收入大长,但偏离了主业,长久之后,就会丧失自己的核心竞争力,这样你最终会完蛋。例如,有人说,这地多便宜呀,买下来,卖地都赚钱。但是我们公司说,我不买,因为我不是房地产公司,这不是我的主业,所以这个钱我不赚,我们宁可租厂房。这种经营理念和国内很多企业完全不同。这也正是这家百年老店成功的决窍。因为偏离主业或不断地变换主业,在短期内会有所得,但长期内所失甚大。反之,坚持主业,做精主业,发展主业,在短期内会有所失,但长期内得利甚大。
    再有一个方面的挑战是物流系统的建设。目前我们的生产系统相对地集中在中国这个低成本地区了,但客户还在其他地区,如欧洲、拉美、东南亚。生产、采购、研发全球化以后,对于物流系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特别是在市场很旺、需求很大的时候,这是个卡脖子。

    课题组:现在流行的趋势是公司把自己的物流业务外包呀。    

    高管:我们也是外包呀,但我们得有人管理呀。我们设计规划出战略来,委托外部的物流公司来作。像物流、IT这些业务必须集中管理,否则你的效率肯定很低,成本会长出一大块。例如,我们集中在合肥的那个大工厂,物流配送是个很大的挑战,那个量太大了。为此,我们还高价挖了个专业搞物流的人,对公司的这个系统作策划、设计和管理。

    课题组:你们对市场换技术的争论怎么看?

    高管:前一段时间,国内讨论以市场换技术是否成功的问题,我感觉有些不够实事求是。为什么这么说呢?以汽车为例,二十年前,中国只能造卡车,而且还是挺差劲的卡车,现在轿车都能造了,而且还是不错的轿车;你说技术进来了没有?难道只有造出几百万美元的高档轿车,才算作技术进来了?问题不能这么看么。你也要为别人想想呀,也要给人家一条活路么。
    我感到政府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是受到什么因素的影响,我说不好。但似乎现在的日子好过了,就要抖起来了,要讲究高福利了。保护这个,保护那个,什么最低工资、最高工时,这是个方向。但要知道,中国现在还是一个很穷的国家。大多数中国人,不能和北京、上海、深圳的富人比,他们开着宝马车,住着豪宅。

     课题组:外资对这些问题怎么看?

    高管:有两个极端。一种是盲目乐观,认为中国现在的商机好,前景无限;因此,不计后果,一个劲往里进。他们不知道,中国不是什么都好;而且,即使在这些好的方面,如果你不熟悉中国市场,在操作层面上,你会犯很多错误,给自己造成很多麻烦,最后陷入困境。当然,你如果了解情况,能处理好一些关键问题,你也会有很多机会。还有一种是一片黑暗,如中国政策多变,腐败皆是,办什么事都要好处,各个部门都要赞助,员工不认真、不忠诚、不敬业,总之,一无是处。 

    课题组:既然如此,那这些人应该走掉呀,还呆在中国干什么呀?

    高管:他们才不走呢!怪就怪在这儿。为什么呢?尽管他们不停地在骂,但他们在这活得挺高兴呢。他们拿着美国的工资,公司替他们纳着税,国家福利为他们养着老婆孩子,自己享受着中国的开支水平,他们在这的购买力相当于美国的150%,即至少比在美国的提高了50%,他们要是回了美国,哪还有这么好的事呀!即使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地方,那还是比美国的开支低不少。更何况,他们在这里还有不少公款消费项目,这些他们都学会了。

    课题组:他们整天说中国这不好,那不好,这种情绪会不会影响到公司总部,然后导致总部开始收缩在中国的投资?

    高管:不会的。因为总部不会光听他们的一面之词,还有很多其他渠道。你可以糊弄个一、二年,二、三年,但时间长了就不行了。例如,我们公司在中国的企业生产去年增长了10%,大老板不会因此就嘉奖你,他会说:咱们的竞争对手去年增长了20%,你怎么才增长10%呀?

    课题组:你们怎么看中国的领导?

    高管:我感觉他们好像和以前不一样,而且是过分的不一样,有时候还是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这可能产生新问题。例如,房地产拆迁,只要有一个人不同意,就不能依法执行。这样的话,你的城市改造就别搞了。还是要以法规和制度来办事。在法规和制度面前,应该是人人平等的,不存在强势和弱势人群的区别,谁都不能违法,违法就要制裁。否则,还不是人治大于法制?就像现在的交通法规,开车的不一定是强势人群,走路的不一定是弱势人群;结果,出了事故,开车没违法也不对,走路的犯规了也对,这样做怎么成呢?这样搞,以人为本就走过头了。中国目前毕竟没有富到可以不讲效率只讲公平的程度,而且在上例中,那是真正的公平吗?中国目前还是要讲效率,发展还是第一位的。
    最近,劳动合同法草案出来了,让大家提意见。现在的分歧很明显:国内的主导意见是保护得还不够;外资方面的主导意见是有些过头了,对公司的发展限制过多。例如,其中有一条:一次解雇员工五十人,一定要和工会、员工达成一致意见。我们广东西部的工厂有员工15000名,50人所占的比例才0.3%,你说我们在这样的工厂里怎么执行这一条?如果这样的法通过了,结果会怎么样?由于没法操作,大家就不执行、不遵守,这等同于没制订这个法律,法律权威性何在?这还不如不订呢!   

    课题组:工厂有大有小,小的几十人、上百人,这是否意味着工厂就不能关闭了,因为关闭工厂,工人不就都被解雇了?

    高管:过去印度就是这样,所以那时外资很少到那里去;因为它的法律规定,你不能关闭工厂。现在他改了这一条,所以外资才敢去了。因此,在不同的发展阶段上,要因时而宜,保护一定要适度、得当。目前政府是否明白普通老百姓最关心、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看老百姓最关心的还是钱或收入。当然他们也关心健康、安全、尊严,但排在第一位的还是就业机会和收入。如果类似的法律在这种阶段出来,反而限制了他们的就业和收入,那这个法还能说没有问题?现在普通老百姓还是想多挣点钱,得养家糊口呀! 
    另外,外资对有些问题还是挺敏感的,甚至比国内的人还敏感。例如,我们公司的大老板对我说:吴老太还有两年就到点了,谁会是她的接班人,是否把几个可能的对象请到公司总部来,早些多些沟通,会对公司在中国的发展有利。你看他们想得挺细、挺远的。

    课题组:从你说的来看,这个公司在管理上很有特点呀。

    高管:对。这家百年老店在管理和经营上很有一套章法。他的组织结构可以说是彻底的扁平化了,中间层次很少。以我来说吧,和最高层中间只有一层。我们的最高管理层只有四个人:董事长、CEO、首席财务官等。他们的管理风格不像前任,现在的董事长近年来中国已经五次了,前任没法比,几年才来一次。不仅是中国,公司在全球的400家工厂,他每个都要去,在管理上很细致,他越过中间层次,直接到第一线……生产工厂;而且对每一级都要求这么做。 

    课题组:这实际上是一种很前沿的管理模式……走动管理。当年通用的斯隆就不打招呼直接到自己公司的销售点去,东问西问,看顾客和店员的反映。 

    高管:这样,你才能把握住动态的变化,不会出现官僚机构的弊端:脱节、滞后、欺上瞒下等等。
    中国号称是计划经济,其实我们这家跨国公司那才真叫是计划经济。我们全公司的计划会议从年头开到年底,每个月都有计划,不断地滚动、调整、修订。它的唯一缺点就是有时显得发展得慢了一点,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也和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说:你的看法不无道理;但从长期看,我们就是凭着谨慎、小心、细致,才能从一百多年里一直走过来。 近五十年来,我们给股东的分红连续增长,而其间整个经济经历过多少次周期波动呵。另外,我们公司的组织结构也就大体上刚好支撑这么一个发展节奏,再快了,就要脱节了,那就会出大问题。这种理念倒是和中国的一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谋而合。他们很清醒。因此,从今后看,一百年不敢说,至少再支撑发展五、六十年没问题。我们的CEO到中国来已经七、八十次了,对中国相当熟悉。现在,我们最高层的四个人中有三个常住亚太,老大在香港就呆过五年,由此可见公司的发展中心已移到亚太了。
    我与其他跨国公司的高管人员接触很多,像我们这种严格管理、一竿子插到底得不多。下面的人很容易蒙上面的人。但在我们这里,你很难蒙最高层的人,因为他们老往基层一线跑,对各种情况都有切实地把握。
    上次,我们的CEO来了,和我说,中国还有两家工厂,他没去过,今年五、六月份,他要把这两家工厂都看了。公司在全球有400来家工厂,他要2至3年转一遍。这种管理风格和很多大公司都不一样,这么高层的领导,一竿子插到底,很不容易做到。有些公司的领导,尽是高来高去,很少和一线的工人和企业打交道,他们只和华尔街及华府的人士打交道。由此也可看出,这家百年老店能生存至今且不断发展,绝非靠一时侥幸或运气,确有一套发家和看家的本领。其管理经营架构及相应的理念和准则是之精华所在。值得研究和学习。

    课题组:你前边说过以后不再搞合资公司了,要么独资建厂,要么并购,有何原因?

    高管:其实如果各方面条件适合,合资也挺好的,这样可以发挥各自优势,降低运营成本。但多数情况下,合资的现实状况不太理想。主要有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在经营理念上和中国企业的差异较大。例如,我们认为应把每年的利润投入到再生产上去,增加投资;而中方认为这样不行,因为合资的是优质资产,而剥离出去的部分,要靠利润来脱困;否则摆不平。二是合资进来的员工只是一部分,没进来的人心里不平衡,要攀比,这个问题很难彻底解决,因此出过很多事,包括把我们的经理给扣留了当人质。三是在合资企业中,有些中方管理人员操作极不规范,如未经我们同意,就把整个合资企业的资产抵押、变卖出去,事后很久也不告诉我们,是工商局年检时,我们才知道。由于这些问题,导致合资企业扯皮不断,使运营效率明显降低。
    你们关心的事还挺多、挺细。咱们谈了这么长时间,我挺有感触。这十多年来,我不知和各种单位、企业、地方谈了多少次,像这种交谈是唯一的一次。

    课题组:是吗?难道咱们谈的有些什么很特殊的内容吗?

    高管:那倒不是。我在外资企业已经十五、六年了,平常也经常想些问题,积淀了一些心得,以往我和地方政府、各部委、包括一些学者们座谈,也想说说自己心里的感受,但一两句话就过去了,因为他们不关心这些问题。

    课题组:那他们关心什么呢?

    高管:他们就关心这么几个问题:一是你什么时候来,能不能多投点资;二是你来了之后,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优惠政策,而且还可以商量。别的事说上几句,他们就又转到这儿上来了。

    课题组:你今天谈的这些看法,是你们公司所特有的,还是在这些跨国公司中有一定的普遍性?

    高管:应该说,相当普遍。可能在某些个别问题上,我们公司会多看上一、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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