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文化研究中心《调查研究通讯》No.2006-4
2006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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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芬悖论”存在吗？
编者按：本文是根据日本学者林直道所著《战后国际通货危机与世界经济危机》一书的部分内容，摘编而成，原著译本由商务印书馆于1976年出版。本文的标题及文内的小标题是由编者所加。
一、几点历史回顾
作为战后国际通货体系基础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行将结束的1944年7月，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召开的、有44个国家参加的"联合国货币金融会议"上成立的（业务从1947年3月开始）。在通过国际合作，谋求外汇稳定一点上，达成了协议。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将美元作为所谓基准货币，置于国际汇兑体系的中心的。本来世界货币必须是黄金，这是不用说的。然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却准备把仅仅是一个国家的国内通货（而且不是兑换的银行券，是不兑换的银行券）的美元，直接以它的"国民制服"的姿态来充作世界货币。
美元所以能占得这样的宝座，是因为通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经济取得了极不平衡的发展，对世界各国占据了压倒性的优越地位。在战争结束时，和其他国家相比，美国的经济力量获得了异乎寻常的扩张。在资本主义世界工业生产总额中，美国所占的比重，战前的1938年为35.6%，战后1948年一跃增到55.8%。在世界出口总额中，美国所占比重，也从1937年的12.8%增长到1947年的32.4%。美国的这种"战争爆发户"的势派首先表现在它独占了庞大的黄金。在战争结束的1946年，美国黄金储备为207亿美元，占当时世界黄金总额的60.9%（其最高点为1949年8月31日的247.7亿美元，占世界总额的70%）。这个数字接近于它1945年所改订的（实际降低）货币流通量25%的必要黄金储备的二倍（1946年联邦储备银行券发行额247亿美元加存款174亿美元，共计423亿美元，它的25%=约106亿美元）。不过，1934年以来，美国政府采取的方针是：一旦外国货币当局提出要求，就按1盎司黄金35美元的官价出售黄金。美国这样巨额的黄金储备和它对外国货币当局出售黄金的保证，是使美元成为世界基准货币的物质基础。
但是这个美元的法定含金量--1盎司黄金35美元--决不是真实的美元价值。美国自1933年以来，废除了金本位制。所有金本位制的条件，请如黄金的自由铸造、自由熔解、自由输出入、自由兑换等全部取消了。因此，美元本是不兑换的银行券。在1934年决定并公布1盎司黄金等于35美元的时候，这个平价可以说确实是接近美元的实际价值的（甚或可以说美元有些贬值过低）。然而，在金本位制停止的条件下，经过第二次世界大战通货膨胀时期的战后年代，美元的实际价值已经一直是处在一盎司黄金等于35美元的平价以下，而且和它所代表的真实金量的距离显然不断扩大。尽管这样，美国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用这种美元可以代替黄金的地位。于是强迫全世界接受美元就是代替黄金的最高价值物，它的"价值"是不变的（所谓"美元的信誉"）这个信条。由于被大战弄得筋疲力尽，只好依赖美援的资本主义国家接受了这个体系。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建立在会员国必须维持基准通货即美元的固定的"价值"这个双边义务基础上的。在这个制度下，连续出现国际收支大幅度逆差的国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可以暂时给与贷款，但如其基础收支（即经常收支加长期资本收支）不能继续保持平衡，这个国家的通货对美元就要贬值。反则反之。以此来维护美元价值的固定性。
美国就在上述这种人为的制度下，企图用美元代替黄金，作为其本身具有不变"价值"的通货，不仅使之通用于本国国内，而且要使它通用于全世界。在美国一国占有压倒一切的黄金储备的特殊历史条件下，这种人为的机构得以实际上有效地发挥了作用。
这个机构不但实际上得以发挥了作用，还在下列两点上，取得了显著的经济效果。
第一，使世界贸易得以在极其稳定的情况下扩大了。以丰富的黄金储备为背景，通过赠与、信贷及购买外国商品、劳务等形式，向世界无节制地散发的美元，起了扩大世界购买力的作用。因此，战后的国际通货体制，为二次大战后世界资本主义造成了历史上罕见的高速增长。
第二，在这种国际通货的体制下，基准通货的国家美国获得了莫大利益。因为美元本来只不过是在其国内通用的一种不兑换的银行券，而美国却通过大量印刷这种纸币，将它散发到全世界，用来换取别国的土地、资源、劳动力和各种各样的劳动产品，也就用来获得了巨大的现实利益，而且还获得了为此在政治、军事制度方面的一些保证。这些都是只有基准通货国家才能享受的特权。在五十年代，美元的散发额（即美元短期债务）还没超出黄金储备的限度，到了六十年代，它竟向全世界散发了超过黄金储备好几倍的美元，以至竟在1968年以后事实上撤销了兑换黄金的保证，1971年以后正式宣布撤销。这样一来，简直是"一本万利"了。于是美国好像处于中央发行银行的地位君临整个资本主义世界，不断挥舞其"万宝槌"，尽情享受其特权。从这方面看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确不外是美元剥削世界和控制世界的一个工具。
综上所述，战后国际通货体制一方面作为保证资本主义世界高度增长的措施，同时另一方面作为美元控制世界的工具，发挥了巨大作用。但它毕竟是"违背价值规律的虚构的体系"。美元归根结底是不兑换的银行券，35美元兑换一盎司黄金的保证只不过是给不兑换银行券美元加上"金汇兑"的伪装，以使美元具有权威和国际通用力的一种人为的、政策性的措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本质上不可能是"金汇兑本位制"。它只不过是在战后极不平衡发展的产物--即美国经济势力的垄断，特别是其中的一环压倒一切的黄金垄断--这个前提下，才得以发挥了类似"金汇兑本位制"的机能。因此，一旦这个前提消失了，这个虚构的体系也就陷入于必然瓦解的命运之中（所谓"金汇兑本位制"是用金本位制国家的通货作为储备的制度，是二十年代多数国家采用的金本位制的一种形态）。
二、如何看待"流动性矛盾"
目前相当广泛流行而且还被很多人作为正确的议论来接受的一种主张，即所谓"流动性矛盾"的议论。
所谓"流动性矛盾"的议论是指下列的主张：在当今以一国的通货美元作为世界基准通货的制度下，只有基准通货国家的国际收支经常出现逆差，国际流动性（指在国际结算时任何一个国家都乐于接受的结算手段）才能得到供应。如果美国的国际收支保持平衡，则国际流动性就要陷入不足的状态。因此，如果想要防止美元信誉的下降，则国际流动性就会不足；如果继续保持流动性的供应，则美国国际收支的逆差就会累积起来，这种左右为难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
这个主张的首创者R·特里芬这样说道："在这种制度下（即以一国的通货作为世界基准通货的制度--引者注），要增加国际流动性，全靠基准通货国家不断无限制地增加其对外国的短期债务--这种增加要比它增加储备资产的速度快--使其纯储备资产处于恶化状态。"（特里芬：《黄金和美元危机：变化的远景》，1960年版）。
因此，按照"流动性矛盾"论的主张，美国国际收支的逆差是一种"必要的坏事"，在现行制度下本来是没法避免的事情。
这个主张早就受到尾崎英二的尖锐批判。根据尾崎的意见，"所谓供应基准通货就是增加基准通货国的短期债务"。其原因有三：（1）基准通货国的基础收支（经常项目收支加上长期资本收支）的逆差。（2）短期资本从基准通货国的流出，这时基准通货国的短期债权和短期债务将平行地增加。（3）货币用黄金流入基准通货国；这时，基准通货国的储备黄金和短期债务将平行地增加。所谓"流动性矛盾"论，只看到了其中的（1），而没有注意到其他二者，特别是（2）。（尾崎：《国际流动性问题解决的方向》；载于日本劳务协会编：《国际流动性讲座》。）
但是，第一，如像（3）那样，黄金储备平行地增加的话，则这种短期债务的扩大，对于美元的信誉丝毫无损。因此，这一点不成为问题。第二，如像（2）那样，短期债务和短期债权平行地增加的话，这也不成为问题。所以，归根结底，短期债务的增加造成美元信誉下降的只有上述的（1），即只有在基础收支中累积了逆差这一特殊情况；而这一点正是在美国方面的美元危机的原因。
对此，尾崎先生作了如下论断："实际问题的中心，看一看1950年初以后的美国就可以明白，是在于基础收支帐户。如果作为基础收支帐户的问题来考虑，问题就成为储备通货的供应是否只有靠储备通货（即储备中心）国家的基础收支的赤字才有可能。回答是：否，这很快会被人理解的。因为通过储备中心提供短期信货，通过同时创造出储备中心自己的短期资产和短期债务，就可以提供储备通货，而且对基础收支帐户并不发生影响。……试看一下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英国，就能很好地理解，它作为储备中心连续出现基础收支的顺差，而又提供了储备通货。可见流动性矛盾论者所说的左右为难的矛盾实际上并不是矛盾。"（尾崎：《SDR--国际通货体制的未来》，东洋经济新报社1971年版。）
"从历史上来考察，便可以理解，1914年以前英磅的供应方法主要是用（2）法（特别是对于私人）。因为像'伦敦承兑票据'（即在伦敦承兑并贴现的信用度很高的票据）那种短期资产，和英镑余额这类短期负债，几乎数额相等（在第一次大战前大致在1.5亿镑左右）。因此，英国在当时只要保有极其少量的黄金就可以应付（约400万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国际流动性讲座》。）
"结果，所谓的流动性矛盾论所持的论点，简单说来，即只要一增加银行券的发行（超出黄金储备），就意味着增加中央银行的负债，所以它要陷入愈提供流动性，就愈使中央银行信用下降这样一种矛盾。增发银行券的确要增加中央银行的流动债务，但不能忽视黄金以外的流动资产的储备情况。"（尾崎：《SDR--国际通货体制的未来》。）
这些批判在上述范围内是正确的。总之，所谓"流动性矛盾"论实际上不外给人一种假像，好像尽管不损害美元的信誉就完全可以供应流动性（扩大短期债务），而竟对这一事实熟视无睹，偏说基准通货国家只要想完成它作为基准通货国的任务，它的国际收支逆差就注定是不可避免的。这种议论实际上是为美元危机的真正原因打掩护，为美国在作开脱。
关于这个问题的本质已作了如上的分析，但如将这个讨论，特别是（2）中的短期债务（负债）、短期债权（资产）的平行增加问题，移到国际收支的角度上来观察的时候，就要涉及美国国际收支的计算、表示方法，需要作烦琐的技术说明。现举其要点如下：
"将（1）和（2）合并考虑，对于这种疑问--即如基准通货国家在综合收支上要不是逆差的话，岂不是短期债务就不会增加吗？对此，首先必须从每个国家综合收支的计算方法各自不同这一现状来开始说明。……像美国的方式，短期债务的增加，不仅是货币当局的、就连商业银行的对外债务的增加，也都算作综合收支恶化的原因。而短期资产的增加则只限货币当局所保有那部分的增加才被算作综合收支改善的原因。根据这个方式，短期资本的流出也可按照它的形式，有的成为综合收支的逆差，有的就算作顺差。但按美国的方式，在基础收支平衡或顺差的情况下产生的综合收支的逆差，即使是国际收支的逆差，其危险性很少。……。"（《国际流动性讲座》）
"这里成问题的是按照特里芬的'定义'。当计算净储备资产时，在对外债务项目中列入了私人短期债务，而在短期资产这一项目中则只列黄金等官方储备，不列私人短期债权。这种作法是和美国商务部传统的'按清偿基础'的国际收支概念一致的。只要按照这个概念，除去按官方储备结算的互惠信贷增加流动性以外，特里芬的说法在形式论上是正确的。但如果按照所谓'官方储备结算基础计算'的国际收支概念，在基础收支帐户平衡的情况下，由于提供私人短期信贷，即使短期资产和短期负债同时增加，也不能把它叫做国际收支逆差，因此流动性矛盾论在形式上也是错误的。"（《SDR--国际通贷体制的未来》。）
附录：几个概念的说明
美国国际收支过去一直采取"按请偿基础计算收支"的表示方法，到了1965年发表了新的表示方法，即"按官方储备结算的国际收支差额"，1960年以后这两种方法同时并用。
1969年"按清偿基础计算的国际收支差额"为70亿美元的大幅度逆差，而"按官方储备结算的国际收支差额"却反而出现了27亿美元的顺差。1970年"按清偿基础计算的国际收支差额"有47亿美元的逆差，但"按官方储备结算的国际收支差额"却出现了107亿美元的逆差，逆差相差二倍以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别呢？下面简单说明一下。
首先看看"按清偿基础计算的国际收支差额"。这里采取一种特别方法，即以私人流动性的短期债务增加方式，亦即外国银行或其他外国私人（除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包括国际的和地区的组织）在美国的流动资产（从美国方面看是债务）的增加方式的资本流入不算作国际收支的积极因素。因为这些债务意味着对黄金的潜在请求权，所以对基准通货国美国来说，不把它看做资本的流入（而把它作为国际收支差额的处理项目来处理）。反之，美国对外短期债权中，私人短期债权，不像官方的短期债权（=储备资金）那样，货币当局不能随意调动，因此当然要作为资本的流出划归国际收支的消极因素。这是"按请偿基础计算"的方法，它的收支差额和官方储备资产的增减加上所有对外流动债务的增减的总和相一致。
在"按请偿基础计算"的方法中，对外流动债务不看作是积极因素，对外短期债权看作是消极因素，这样就使美国国际收支的逆差显得过大。由于这种缺点，1965年发表了新的表示方法，即将私人的对外流动债务看作是资本交易的短期资金的流入，列到国际收支的积极因素中。这就是"按官方储备结算"的方法。它在编制上突出了这一点，即对外流动债务中，美国直接承担兑换黄金义务的只限于对外国政府机关（货币当局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这部份。因此，"按官方储备结算的国际收支差额"和官方储备资产的增减加上对外国政府机关债务的增减的总和相一致。
按官方储备结算时，例如在1968年和1969年，有大量欧洲美元流入（私人对外流动债务剧增），虽然基础收支（经常收支+长期资本收支）是逆差，但国际收支却表现为顺差。
但在1970年、1971年，包括归还欧洲美元在内有大量的短期资金流出，因此在按官方储备结算的国际收支方面反而出现了比按请偿基础计算的逆差更大的结果。
于是，在1971年7月，公布了第三种国际收支表示法，这个新方式叫做"按净清偿基础计算的国际收支差额"。其主要内容为："它用下列六项收支来表示：第一，商品、劳务的收支，第二，'商品、劳务、汇款收支'，第三，'经常收支'，第四，'经常收支、长期资本收支'--这是新设的，经常收支加上长期资本交易，相当于基础收支这个概念。第五，'净清偿基础计算的收支'，这是在经常、长期资本收支中加上非流动短期私人资本交易，特别提款权的分配额，误差和遗漏。它和以前的按请偿基础计算的国际收支差额不同的是：（1）对外流动资产和对外流动债务一样，作为横线下的金融项目。（2）将对外国政府机关的非流动债务作为横线下的金融项目。第六，'按官方储备结算的国际收支差额'，和过去的按官方储备结算的方法一样。"
这种新的表示方法是考虑到"以欧洲美元交易为主体的短期资金流动的大规模化以及特种金融交易的扩大"而编制的。特别在这些方面比以前有了改进："相当于基础收支的经常、长期资本收支得到了表现，""由于采用按净清偿基础计算的方法，纠正了由于特种金融交易所产生的偏差。"但是，仅凭这一种方法，还不能充分了解美国国际收支的真实情况，必须同时并用过去的各种方法，作出综合的判断。（参阅《东京银行月报》1971年9月号第23卷第9期，汤野勉：《美国新的国际收支表示法》。）
